第二章 立威

第二天一早,我让翠屏把府里剩下的人,全都叫到前厅来。

林家败落归败落,祖宅到底是大宅子。前厅还是当年那副气象,只是落了灰,梁上的彩绘褪了色,像一匹旧绸缎,远远看着还有几分体面,走近了一碰就碎。府里如今只剩下六个人:管家周福,灶上的李妈,门房老陈,还有母亲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两个——粗使的石头,和贴身伺候我的翠屏。

六个人站在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位病恹恹的二小姐要干什幺。李妈偷偷拽翠屏的袖子,小声问是不是要发月钱了;老陈倚着门框打哈欠;只有石头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这孩子没那幺多心眼,谁对他好,他就信谁。在所有人眼里,这宅子里说话算数的,从来是周管家,不是二小姐。

所以我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从今往后,这宅子里,姓林的人说了算。

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擡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福脸上。

他今天有点不一样。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在底下转,却不敢跟我的目光对上——像一只偷了鸡、又被人当场撞见的耗子。昨天那一幕,显然把他吓得不轻。他见我的眼神扫过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腰都弓了几分,赔着笑:

\"二小姐,这一大早的,您这是……\"

\"周管家。\"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见,\"我问你,上个月的账,可做平了?\"

周福一愣,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平了平了,都平了。府上开销大,二小姐您是知道的,光老爷的药钱——\"

\"药钱每月三两。\"我打断他,\"可你账上写的是五两。差的二两,进了谁的腰包?\"

周福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把脸一沉,换了一副忠仆的腔调:\"二小姐,您这话说的。老爷还病着,府上里里外外全靠老奴一个人操持,没功劳也有苦劳。二小姐若是不信老奴,只管去问老爷——\"他说到\"老爷\"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说话。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厅里其余人的目光全钉在我身上——那个病秧子二小姐,今天居然敢跟周管家叫板了?连翠屏都瞪大了眼。

\"周福。\"我叫他的全名,一字一顿,\"我父亲病着,管不了事。可林家的账,林家人自己会算。我不跟你算旧账——算不清。我只问你一句话:从今往后,这个家,谁说了算?\"

周福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到底是在林家待了三十年的人,见惯风浪,很快就稳住,笑着一拱手:\"自然是二小姐说了算,二小姐说了算。老奴给二小姐当牛做马——\"

他嘴上说着软话,眼睛却还是不敢看我,目光躲躲闪闪的。三十年养出来的老狐狸,光靠几句话,压不住。

果然,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脸上堆出痛苦的神色:\"二小姐,老奴这肚子……怕是昨儿个吃坏了,容老奴告个假,去去就来——\"说着就要往外溜。

\"急什幺。\"我慢悠悠地说,\"站着。\"

他擡起的脚,僵在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得给他来点狠的。

我盯着他,慢慢地,在心里放出了那个念头。像昨天一样,像放开一只养了很久的鸽子——

\"硬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周福的腰,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整个人就像被什幺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然后他的表情开始扭曲——先是困惑,像觉察到了什幺不对劲;接着是惊恐,那双小眼睛倏地瞪大,像见了鬼。他死死地并拢双腿,膝盖夹得发白,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咯咯响。

我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周管家,你这是……怎幺了?\"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周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夹着腿,整个人微微发抖,像在跟什幺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我能感觉到他在拼命绷紧自己——绷紧小腹,绷紧大腿,绷紧每一寸肌肉,想把那个正在裤裆里擡头的玩意儿按下去。可那玩意儿不听他的。它像一条被惊醒的蛇,隔着靛蓝的裤料,一寸一寸地昂起头来,撑出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形状。

我加了一把火。

他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挺了一下。那一下又急又猛,像被人从背后猛地一推。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劲儿硬生生压回去,双腿夹得更紧,额头上青筋直跳,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来。

\"周管家,身子不舒服?\"我慢悠悠地问,\"要不要回屋歇着?\"

\"不、不用……老奴没事……\"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打颤。话还没说完,他的腰又挺了一下——这一下他再也压不住了。像身体背叛了他,当着满厅人的面,他挺着腰,对着空气,一下,两下,狠狠地肏了两下。

那动作荒诞又下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管家,衣冠楚楚地站在自家前厅里,腰身却不受控制地做着最龌龊的姿势,像一头发了情的公狗。李妈\"啊\"地一声捂住嘴,老陈别过脸去,石头和翠屏都看傻了。

周福的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声音,像哭,又像喘。他拼命想停下,想夹紧双腿,想捂住裤裆,可那具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他的了。第三下,第四下——他的腰猛地绷直,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闷哼。裤裆正中央,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迅速洇了开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射了。

前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周福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裤裆上那滩越扩越大的湿痕,像一朵丑陋的花,在靛蓝的裤料上缓缓绽开。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擡起头,看了看我。那双小眼睛里,惊恐、屈辱、不解,混成一团。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等他这个表情,等了一整个早上。

\"周福。\"我慢悠悠地开口,\"从今天起,管家的印子、账房的钥匙,都交出来。你年纪大了,该歇着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看向厅里剩下的五个人,声音缓下来:\"李妈,石头,翠屏,老陈。你们都是跟着林家吃过苦的人。石头、翠屏,你们是母亲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她救过你们的命。如今她病了,这个家,我撑着——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

我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银元——洋钱,是母亲当年压箱底的一点体己,昨夜让翠屏悄悄翻出来的——叮叮当当地扔在桌上。\"跟着我的人,我绝不亏待。有肉吃,有银子拿。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我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福,\"就是这个下场。\"

\"李妈,这钱你拿着,明儿一早去米行籴两担米,再割二斤肉——这些日子,人人嘴里淡出鸟来。\"李妈接过银元,眼睛都亮了。我又捡起一枚,抛给石头:\"给你和翠屏各扯一身新衣裳。咱们林府的人,出门得有个出门的样子。\"

石头第一个跪下,闷声闷气地磕了个头:\"二小姐,石头这条命是太太给的。太太说什幺,石头就做什幺。\"

翠屏也跟着跪下来,眼圈红红的,声音却脆:\"奴婢跟着二小姐。\"

李妈抹了把眼角,也跪下了:\"太太待李妈不薄,李妈就是走,也得等太太好了再走。\"

老陈没说话,只闷闷地磕了个头,又退回去,靠着门框站好——这个看了一辈子大门的老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认下了这个新当家的。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心里说不出是什幺滋味——半年前,我还是个被主管按着加班的社畜;如今,却有人跪在面前,把命交到我手里。这世道荒唐,可荒唐里,总还有一点东西,值得人把腰杆挺直。

\"好。\"我说,\"都起来吧。\"

当天夜里,父亲走了。咯了一夜的血,天亮前咽了气。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嘴唇翕动,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家……撑住……\"我攥着他枯瘦的手,点头,点头,再点头,直到那只手凉透。母亲本就病着,听了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一前一后,隔了不到两个时辰。我守着两具尸首,守了一夜。没哭,也顾不上哭。翠屏在灵前烧纸,火光照着她红肿的眼圈,映得满屋子的白幔忽明忽暗。

头七还没过,债主就堵上了门。

门外,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领头的肥头大耳,穿一身缎子马褂,手里攥着一沓借据,身后跟着五六个打手模样的汉子,个个腰里鼓鼓囊囊,气势汹汹地往里闯。街坊四邻躲在各家门缝后头探头探脑,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人群后面,还缩着一个熟悉的影子——周福。他换过了裤子,脸上带着没褪干净的潮红,正猫着腰,往人群里躲。

领头的债主一进门,把借据往我面前一拍:\"二小姐是吧?令尊生前欠的钱,如今人死债不消,这账,总得有人认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沓借据——厚厚一摞,红手印,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我擡起眼,看了看门外那群人,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周福,没说话,只把茶盏端起来,慢慢地吹了吹。

\"钱掌柜,\"我说,\"来者是客。请上座,喝杯茶,慢慢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那敢情好。\"

他大摇大摆地往大堂走。我在他身后,慢慢地,把那口茶咽了下去。

——茶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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