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啊~坏死了~”
淫言荡语从华羊羊身侧的窗内传来,伴随的还有窗棂咯吱作响的声音。
她拿着礼盒的双手止不住地抖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是灌了铅一样,怎幺也挪不动。
这个声音,华羊羊认得。
昨日碧瑶仙君来了玉虚宫,嫌阶前的花开得不好,叫几个仙侍跪着换了半日,才堪堪满意。华羊羊就在旁边递花盆,听着她训了许久的话,但是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恼了她。毕竟碧瑶仙君可是连腰间的挂坠过长,都要责骂一番的。
可是碧瑶仙君不是苍远尊上的未婚妻吗?
尊上还在外头打仗,没有回来呀。
华羊羊不敢再细想下去,她低着头,慢慢地往后移了一步,鞋底蹭过石砖,发出了一点轻响。她顿时屏住了呼吸,站定了好久,见窗内没有动静,才敢再退。
偏偏手里抖得握不住东西,礼盒一歪,磕到了窗沿儿上。
“谁?”
一阵罡风从窗内传来,擦着华羊羊的脸颊而过。她脸色一白,抱紧盒子准备转身跑开。没料想,接着一道灵光击中了她的后背,她被定住了,身子还维持着转身的姿势,连开口求饶都不能。
华羊羊急得掉眼泪,只盼有其他仙君经过能救救自己。
可这路上安静的,一个人都不曾经过。
早知道,她就把那本宫册看完了。
华羊羊原是灵圃里的一只小白羊,化形后也一直留在那里照看药草,直到上个月才进玉虚宫当差。掌事给她的宫册有两本,她认字慢,前一本都还没翻完,后一本记着各处宫殿的往来规矩,至今只看了个开头。
今早一位仙侍腾不出手,叫她替自己送盒东西。她来了以后没找到接引的人,又不敢将礼盒随处搁下,远远听见这边有人说话,便寻了过来。
她真的只是来送东西的。
殿门被风扫开,眨眼间,华羊羊已经被卷到了殿内。怀里的锦盒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人捏住,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面色阴沉,是她不认识的仙君。她努力地想要挣扎开,但是对方的实力根本不是她这只小羊能抗衡的,手指尖刚刚凝了一丝灵力,就被对方的威压碾得一干二净。
这时碧瑶仙君扭着细腰,一边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华羊羊想向碧瑶求饶,求她看在是尊上府邸的仙侍的面子上,放过她。她真的什幺都没听到,也什幺都没看到。
可是喉咙被掐得太紧,只能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杀了吧”,男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处理一件什幺可以随意丢弃的物品。
瑶华这才走过来,目光扫过她的衣袖,忽然道:“慢着。”
她握住华羊羊的手腕,指尖探入一道灵力。莹白的皮肤上,渐渐浮出一枚银色烙印。
“玉虚宫的?”
男人皱了皱眉:“一个小妖而已。”
“她入了宫籍。”瑶华擡眼看他,“神格一碎,宫中立刻便会知晓。他那里的人,少一个都是要查的,今日又是他归来的日子,你要为这点小事惊动他?”
“哼”,男子冷哼一声,“你倒是关心他。”
扣在华羊羊颈间的手掌终于松开了。
华羊羊被摔落到地上,摸着自己的喉咙处不断地咳嗽,好不容易才喘上来了一口气。
她急忙地往殿门处后退,直到被一个桌角挡住,无路可退后,才赶紧跪好。
“仙君,我不说。”她仰着湿漉漉的脸,声音抖得厉害,“我回去就忘了,真的,我、我记性不好……”
瑶华在她面前蹲下来,掐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华羊羊下意识想躲,又生生忍住,僵着身子让她将手按上了自己的眉心。
“疼”,华羊羊觉得自己好痛,尖锐的疼痛从识海蔓延至全身。
她疼得隐藏不住本体,两只白茸茸的羊从发间冒了出来,软软地贴着鬓角。
“今日听见的、看见的,都不许往外说,字也写不得。”瑶华收回手,“记住了?”
华羊羊忙不迭地点头,生怕点慢了自己的小命就要葬送在这里。
她不敢问碧瑶给自己下了什幺禁咒,也不敢喊疼,只能咬紧牙关,只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滚落,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一句:“滚吧。”
华羊羊这才连滚带爬地准备往出走。
跨过门槛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吓得脚下一绊,慌忙转过身。
瑶华指了指地上的盒子:“东西送到了,回去知道怎幺说幺?”
华羊羊嘴唇动了两下,才小声答:“仙君,已经收下了。”
“去吧。”
她这回再也不敢停,扶着廊柱走出几步,待腿上稍稍有了力气,便含着泪跑了起来。
回到玉虚宫,华羊羊跑回自己的住所,将头埋进被子里才敢放声大哭出来。
她觉得自己化形就是个错误,如果不化形就不会被分配到去照看草药,不照看草药就不会被分配到玉虚宫当差,不到玉虚宫当差就不会被派去送东西,不送东西就不会撞破碧瑶仙君的事情。
她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哭得越大声,一边哭一边打嗝,来来回回都是掐住自己的那只手。
门忽然被敲响,她吓得一哆嗦,连哭都忘了。
“羊羊,你在不在?”
是青荔,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里的荔枝精。
眼看青荔走了进来,华羊羊胡乱地擦了自己的脸。
满脸喜色的青荔看见眼眶泛红的华羊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问道:“谁欺负你了?”
张了张嘴,舌根骤然一紧,又急忙闭上,只摇头。
青荔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见她不肯说,也没再追问。恰在这时,远处响起钟声,她往外望了一眼,拉住华羊羊的手。
“尊上回来了,跟我瞧瞧去。总闷在屋里做什幺,出去透透气。”
华羊羊被青荔牵着跑到了天门前。
“宫中仙侍,往后站。”一个执礼的仙官在玉阶下拦住了她们。
华羊羊连忙应是,往后退时踩着了自己的裙角,险些摔倒。她不敢耽搁,扶着青荔站稳,又跟着退了好远,直到前头密密层层的全是人,才停下来。
她踮了踮脚,只看见长阶两侧垂落的金幡。
“听说魔界赤水渊的最后一战,苍远尊上一人斩杀了九位一等魔将。”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讨论着,立刻很多人都凑了过来。
“何止,十万魔将驻守的关口,苍远尊上带着三千仙兵就打了下来。”
“可不是,魔尊都把尸血炼化的魔龙祭了出来,还不是被尊上一剑就斩断了头颅。”
华羊羊听得缩了缩脖子,她不知道魔龙有多大,魔将有多厉害,她只知道苍远尊上一定更厉害,是了不起的英雄。
青荔却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来了!”
天门打开,七彩祥云镶着金光在前方开路,各位仙家分至两侧,静待着苍远归来。
华羊羊就这样望着,隔着众人的肩臂,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曾经见到她都是吆五喝六,如今却恭恭敬敬地迎接这苍远仙尊。
男人从天门内走出来,银甲尚未卸下,肩头披着一件素色战袍。他身后跟着披甲的诸将,再往后,军旗绵延,隔着云海都望不到尽头。
他走近时,阶下的人一齐躬身。
华羊羊慢了半拍,被青荔轻轻一拉,也慌忙低下头。四周静得出奇,方才那些热闹的议论,全没了声息。
“起来吧”,男人的声音没有华羊羊想像中的那般冷硬,反而带着一丝温和。
这时她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额间的一枚红痣平添几分艳丽。
“那可未必。”旁边一名粉衣仙娥听见了,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赐婚的时候,苍远仙尊还在外头打仗呢。陛下指了婚,仙尊可没应下,如今人回来了,同不同意还不一定。”
另一人却往前望了一眼:“可瑶华仙君这些日子,连玉虚宫的事都管起来了,那女主人的架子摆得多足。若没个准信儿,她敢这样?依我看,婚期怕是不远了。”
华羊羊可不想听这些,她现在听见碧瑶的名字,心里就开始打哆嗦,就隐隐得犯疼。
她摇了摇青荔的衣袖,小声说:“我不舒服,想先回去。”
不等青荔追问,就松开手,低着头跑出了人群。
晚上,轮到了华羊羊在大殿当值。
她下午自从看完苍远凯旋,就一直没敢出门。等她上值前去拿腰牌的时候,管事嘱咐她今晚玉虚宫有来客,要将茶水备好。
华羊羊细心地将茶具一件件摆好,又把桌沿擦了一遍,正蹲着身子检查桌角,外头便来了人。
碧瑶带着几位仙客,径直走向大殿内。
华羊羊听见碧瑶的声音,手中的擦拭用的丝帛差点儿掉落,她赶紧退至一侧行礼,心中默念着希望碧瑶不要看见自己。
“尊上还没回来?”
“回..回仙君...还没有。”
“为何如此怕我?”碧瑶终是认出了她,朝着华羊羊走了过去。
“没”,华羊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赶紧否认。
“可是对我有什幺意见?”
“仙君恕罪,我、我没有……”
华羊羊伏着身,连头都不敢擡。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幺,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尾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碧瑶垂眼看了她片刻,见她一味地发抖,渐渐也觉得无趣。
“不过问你一句,现在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她转身回到席间,抚平裙上的褶皱,才道:“起来吧,去取些果子点心来。客人坐了这幺久,难道只让人喝茶?”
膳房里留着待客用的吃食。华羊羊挑了一盆洗净的仙果,又将几碟点心放在托盘上。
回去的路上,她抱紧果盆,走得很慢。到了殿门口,还特意低头看清门槛,小心跨了过去。
席间正说着话,碧瑶被身旁的仙娥逗笑,举袖掩了掩唇,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
华羊羊不敢与她对视,只管盯着脚下,想着将果盆放好就赶紧出去。谁知刚走到桌前,脚踝忽然被什幺东西缠住,她擡不起脚,上身却已经向前倾去。
碧瑶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一勾。
华羊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膝便重重磕在了地上。果盆脱手,砸在桌脚边,碎裂声惊得满殿的人都停了话。
仙果滚得到处都是,一枚熟透的蜜桃撞上桌沿,裂开的果肉擦过碧瑶裙角,留下了一道湿痕。
“你这是做什幺?”碧瑶的脸色阴沉。
“对不起,仙君,我不是故意的……”
华羊羊这回是真的慌了,她总觉得中午碧瑶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刚刚地上明明没有任何会绊人的东西,她却被绊倒。是碧瑶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好寻个理由责罚她。
碧瑶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上火。
“过来。”
华羊羊擡起眼,看见碧瑶伸向自己喉间的手指。白日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发间藏着的羊耳跟着露了出来,软软贴在脸侧。
碧瑶脸色微沉:“还敢躲?”
华羊羊僵住,不敢再动,眼看那只手就要落下来,殿外忽然响起了问安声。
“尊上。”
席间衣袖窸窣,几位仙客纷纷起身。
碧瑶的手停了停,随即收回袖中,转身望向殿门。
华羊羊还跪在原地,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敢往下掉。身前的人都站起来了,她看不见门口,只听见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了不远处。
她攥紧衣摆,惶惶擡起脸。
苍远仙尊立在几步之外,垂下的目光恰与她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