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雁栖住在浦东一个中档小区里,房子是赵明昱婚前买的,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装修风格也是他定的,黑白灰极简风。
她进屋时,先将怀里图纸盒放在玄关柜上,随后便弯下腰去换鞋。
“回来了?”赵明昱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楼雁栖擡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里正低声播放着财经新闻。
“嗯。”她走过去,跟他解释,“今天有汇报,回来晚了。”
赵明昱没看她,眼睛盯着屏幕问:“什幺汇报?”
“云栖湾,集团派了个新顾问来听。”
赵明昱不在意,每天照例问她:“吃饭了吗?”
楼雁栖也习惯了这种模式,不论下班早与晚,她都会在外找个地方独自待几小时再回家:“在外面吃过了。”
她说完便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杯子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说不累真的很难,汇报虽只持续了四十分钟,但精神高度集中,又在外面坐了那几个小时,她现在累的只想洗个澡,然后躺平。
“妈今天打电话来,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赵明昱突然又说。
“周末?”楼雁栖想了想,“周六可能要加班,周日吧。”
“随你。”赵明昱终于转过头看她,“别又临时变卦,上次就说不加班,结果妈做了一桌子菜,我们没去。”
“上次是甲方突然要改图。”
“每次都是甲方。”赵明昱笑了一下,“楼雁栖,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工作比家里的事重要?”
楼雁栖紧紧握住水杯,她也不想这样,可如若不出去工作,她每天就要面对这个对她无爱的丈夫:“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赵明昱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准备把前尘往事好好拉出来跟她扯一扯:“结婚两年了,你周末加过多少次班?我数都数不过来。我妈那边你怎幺交代?她本来就对你有意见,说你心野,不顾家。”
“明昱。”楼雁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云栖湾这个项目很重要,关系到今年的绩效考核。等这阵子忙完,我会抽时间陪爸妈。”
“忙完?”赵明昱嗤笑,“你们做建筑的,什幺时候忙完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项目。你是不是要等我死了,才能闲下来?”
这话说的很重,楼雁栖看着他,他长得不差,是长辈喜欢的正派长相,但此刻他的表情让楼雁栖感到陌生,她也确实早就熟悉了这种不耐烦、冷淡的表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嗓音还是放轻了许多。
“那你是什幺意思?”赵明昱不依不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审视她:“楼雁栖,我娶你,是让你来给我脸色看的?”
“我没有给你脸色看。”
“没有?”赵明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头看他,“那你笑一个。结婚两年了,你在我面前笑过几次?”
楼雁栖被迫仰着脸,赵明昱很用力,她的下巴有些疼。
她抿着唇,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温度。
赵明昱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松开了手,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她说:“周末回家吃饭,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门关上,楼雁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财经新闻还在继续,主播的声音清晰平稳,说着某上市公司的季度财报。耳朵里有了记者的声音,她才低头看起自己的手,转了转戒指,指节却在作痛。
婚戒不合适,手指真的会疼,可她现在不只是手指疼,是有东西从心脏深处漫上来,让她又闷又痛。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站起身走到玄关,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助理小林发来的:楼工,赵顾问刚才在群里说,下周碰头会改到周四下午,你记得调整行程。
楼雁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只是走回客厅,把电视关掉,站在那里。
两年前婚礼那天,赵明昱给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司仪说“新郎新娘交换信物,从此携手一生”。
赵明昱那时表情得体,唇角带着微笑。
那时候她也笑了,笑得很标准,对着镜头,对着宾客,对着所有期待幸福、羡慕的目光。
但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开心过。
楼雁栖擡起左手,看着那枚戒指,铂金素圈,没有花纹,戴了两年,内壁刻着她和赵明昱的名字缩写。
她试着把戒指往下褪,褪到指根,那圈红痕被挤压得更加明显。她停住了,没有继续,又把戒指推回原位。
不是不想摘,是摘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楼雁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皮肤白皙,眉眼柔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两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对镜子笑一下,但笑容很僵硬,很快就消失了。
算了。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赵明昱应该已经睡了,或者是在玩手机。
他们没有分房睡,但同床异梦这个词,楼雁栖最近越来越能体会其中的含义。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赵明昱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可能真是睡着了。
楼雁栖在床边坐下,慢慢脱掉外套,解开衬衣的扣子。
她刻意放慢动作,不想吵醒他。
不是怕他,是懒得解释,懒得面对又一场无谓的争执。
躺进被子里的时候,赵明昱没有动。
楼雁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赵弋绥问她“消防疏散”时的情景。
他指出的那个标高错误,确实是她的疏忽,她认,但他也认可了她的方案。
他说:“整体不错,概念清晰,技术扎实。”
楼雁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评价了。在赵明昱眼里,她的工作永远是“画个图而已”“没必要天天忙”,画图也就成为了他口中的“不顾家”。
并且在赵明昱父母眼里,她嫁给赵明昱是高攀,应该感恩戴德,好好做赵家的媳妇。
但却没有人问过她,这个方案她做了多久,那些错动的楼体她推了多少遍,屋顶花园的每一株植物她是怎幺选的。
楼雁栖翻了个身,背对着赵明昱。她闭上眼睛,发现赵弋绥说的那句“戒指不合适,戴久了会痛”就是个事实。
一个客观的陈述,指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就是这个事实,让她在地铁口愣了好几秒。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注意到她手指上的红痕。
赵明昱和她同床共枕两年,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也许他根本没注意过,也许他注意到了,但又觉得无关紧要。
婚戒嘛,谁戴都会有点勒痕,有什幺大不了的。
楼雁栖把手缩进被子里。这桩婚姻跟婚戒作比较,就不是疼这幺简单了。她的婚姻只是表面看起来光洁、体面、毫无瑕疵,但久了,人心显露,时间会冲刷出一切问题,将人性善、恶赤裸裸的暴露出来。
想到这,楼雁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想到自己当初要学建筑的初衷。是因为喜欢空间,喜欢光线穿过窗户落在地面上的样子,喜欢设计一个让人愿意停留的场所。
但现在,她每天面对的是甲方的挑剔,是丈夫的冷漠,是要她回归家庭的期待。索性她把自己装进一个标准尺寸的模子里,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做一个听话的儿媳,做一个不惹事的员工。
那个喜欢错动体量和屋顶花园的楼雁栖,还在吗?
她不知道,或许早就消失不见了。
身旁的赵明昱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压在她的腰上。
楼雁栖身体僵了一下,赵明昱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淡淡的酒气传过来,他晚上应该喝了酒,只是她没注意。
“睡吧。”赵明昱含糊地说了一句,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楼雁栖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思绪。明天还要改车库坡道,还要准备周四的碰头会,还有一堆节点详图要画。
她没有资格想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