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躺在旁边的女人。
她侧躺着,一只手臂还搭在我的腰上,指尖松松地扣着我的睡衣下摆。她很漂亮,皮肤也很白。睡着的时候眉眼安静,干净得近乎无害。
按照平时,她醒来之后,眼睛会先找我。
看见我还在,她会用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清醒的声音说:
「再睡一会儿。」
然后那只搭在我腰间的手,会慢慢往下移,覆在我的小腹上,再一点一点收紧。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晨光落在她肩头。
我伸手过去,想替她挡住那点光。手举到一半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我看了她很久。
我和她,怎幺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青梅竹马」四个字,用在我们身上实在太轻巧了。
我们从来都不是那种一起长大、彼此陪伴,然后顺理成章走到一起的干净故事。
一开始,她是我生活边缘里一个沉默的影子。
后来,影子变成了光。
光又变成了刀。
而到最后,那把刀剖开了我,把我一点一点塞进她亲手造出的笼子里。
我闭上眼睛。
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年的记忆,还是会在这样的清晨里毫无征兆地回来。
十六岁那年,海川市重点一中的开学日。
我妈开车送我来宿舍。
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还带没有散尽的潮气。她非要帮我铺床,把新买的四件套一层层理平,枕头也拍得又高又软。
我站在下铺旁边,看着她忙来忙去,有些不好意思。
「妈,我自己来就行。」
她低头把床单最后一个角塞进去。
「你哪里铺得好?妈不放心。」
走廊里陆续有家长和学生进来。有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有人提着保温桶,也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抱怨宿舍条件差。
我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心里有点期待。
新环境,新同学。也许能新交到几个合得来的朋友。
没多久,她来了。
没有家长,只有她自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裤脚有些起毛,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帆布鞋。领口的线已经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被她随手压进衣服里。
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背上还背着一个更大的双肩包。
她站在门口,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擡头看了一眼床位表。确认自己的名字后,她才走进来。
她把东西放到靠窗的上铺,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开始铺床。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长得其实很好看。皮肤偏黑,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苏染。
室友们很快熟络起来。
小诗是本地人,家里开连锁超市。性格最活络。短短几天,她就把宿舍里每个人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有一次,她趁苏染不在,压低声音跟我们说:
「那个苏染,听说是农村来的。还有人看到她在食堂里捡过别人没吃完的东西。」
另一个室友听完,撇了撇嘴。
「真的假的?我都不太想跟她共用一个洗手台了。」
我当时正在看手里的美术展海报,没怎幺在意。
有一次,我爸送来一箱外国产的蛇果。
苹果又脆又甜,我拿了几个出来,分给宿舍里的每个人,一人一个。
轮到苏染的时候,她擡起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我不用。」
小诗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都捡饭吃了,还装什幺装。」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们都听见。
我皱了皱眉,那句话让我觉得有些刺耳。
苏染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
我把苹果递到她面前,又说了一遍:
「不用客气,我那边还有很多。」
她安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因为小诗的话生气,也没有露出难堪的神色,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真的谢谢。我吃不了那幺甜的。」
后来我和她熟悉了,才慢慢意识到,她当时拒绝的真正理由。
她不是不喜欢甜。
她只是习惯了拒绝那些,自己觉得配不上的东西。
高一那一年,我们其实没有太多交集。
她总是最早起床,最晚回宿舍。
上课的时候安静得像不存在,成绩却始终稳稳排在班级前几名。
奖学金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她的名字每一次都在上面。
有人羡慕,有人酸,也有人私下说她不过是运气好。
更多的人,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不太好接近的「土妹」。
她本人似乎也并不在意。
别人议论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解释。
有人借她的笔记本,她会借。
有人问她题,她会讲。
但她很少主动靠近。
我偶尔会在教室注意到她的身影。
她坐得很直。
周围的人有时会交头接耳,有时会传纸条,她却始终安安静静。
有一次月考过后,我去找老师问美术专业的事,刚好看见她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低头看了很久,才把单子折好,放进书包。
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擡起头,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就走了。
那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一次正面对视。
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只觉得这个人很安静。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身边的女人轻轻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
我没有再看她。
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旧日的画面继续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浮现。
![醉今朝[NP]](/d/file/po18/667995.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