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影

我妈有时候会把我的衣服拿给她。

「遥遥的衣服太多了，很多都是只穿了一两次，她就不穿了。」

苏染每次都会摇头。

「阿姨，不用了。」

我妈却不以为意。

「我给别人又觉得可惜。小染，你挑一些拿去穿，也算帮阿姨的忙。」

她推辞了几次，见我妈是真的想给，才终于不再拒绝。每次拿走衣服之前，她都会认真地道谢。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她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和日期。

我又扫了一眼，才发现她把这些东西都记了下来。甚至连我妈给她的一盒点心，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有些好笑。

「你记这些干什幺？」

她明显没想到会被我看到，耳朵一下红了起来，下意识就想把本子合上。

我伸手按住。

「给我看看嘛。」

她却死活不愿意，手指紧紧压着本子的边缘。

我看着她笑：「你干嘛？」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能白拿。以后有能力了，我还是要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得让我没办法再笑她。

我慢慢松开按着笔记本的手，随口说道：「行，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把本子收进书包里，又把拉链拉得很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的关系，也在那些琐碎的相处里变得更加亲近。

苏染在我面前也越来越放松。

她偶尔会讲完一道题后靠在椅背上笑，眼睛亮亮的，连平日里总显得过分安静的眉眼都柔和下来。

有一次，我跟她讲起自己周末回家时闹过的一件糗事。

她听完以后没忍住，眼睛弯了起来，抿着嘴在那里笑。

我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问：「怎幺了？」

我这才回过神，慌忙把视线移开。

沉默了片刻，我才小声说：

「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房间里安静下来。

接下来我没再看她，她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只是各自低着头继续做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高三，她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能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课业越来越重，可她给我的补习却一次都没有落下。我也因为跟着她学了一年多，文化课成绩有了很明显的进步。

我妈对此一直很感慨。

「遥遥，小染这孩子很不容易，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当时正在吃饭，听见这句话，只觉得有些好笑。

「知道了啦。」

我妈却像是怕我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小染是真的帮了你不少。」

我点点头。

「嗯，我知道。」

后来有一次补课结束，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跟我说，她打算考江城大学，金融系。

「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学。」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

江大的分数线要比江大美院高出很多，属于全国数一数二难考的大学。

不过她成绩一向很好，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能不能考上。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

等到了大学，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逛校园。周末如果没有课，还可以一起出去玩。

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日子就应该这样。我有她的陪伴，我们一直往前走。

可从高三下学期开始，苏染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最先被我察觉到的，是她的眼睛。

原本清亮、总是专注地看着题目的那双眼睛，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她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上课的时候，她偶尔会突然停下笔，盯着窗外发呆。

老师叫她的名字，她才会猛地回过神。

「苏染。」

「……到。」

像是刚刚才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被人拽回来。

而她来我公寓补课的次数也明显少了。

有一次约好的周六晚上，她迟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我打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

我愣了一下。

「你怎幺了？」

她摇了摇头。

「没事。」

说完，她便径直走进来，把练习册放到桌上。

「今天讲导数吧。」

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她显然不想说。

然而学校那边的风言风语，很快传了出来。

有几个男生在走廊里笑着说，最近总有人开车到校门口接苏染。

有人说她被包养了。

有人说她家里出了什幺事。

还有人说她大概已经准备不上大学了。

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

小诗有一次在食堂碰到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说：

「遥遥，你别跟她玩了。」

我皱眉。

「为什幺？」

小诗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她有几天晚上不回宿舍，还有车接她。你别被她带坏了。」

我只回了一句：

「苏染不是那种人。」

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因为我也察觉了她的异样，可我却不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幺。

高考前一个月，她彻底没有再来过我的公寓。

我在教室里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差。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连制服都显得空荡荡的。

有一天放学，我终于忍不住，在教学楼门口把她堵住。

「苏染，你到底怎幺了？」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

「你别什幺都闷着。有什幺需要帮忙的，你告诉我。」

她擡起眼睛看了我很久。

那一刻，她眼睛里像是藏着很多东西。害怕，疲惫，还有一种我当时怎幺都看不懂的情绪。

可最后，她什幺都没有说。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江遥，谢谢你。」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高考结束以后，我以为一切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下来。

成绩公布的那天，我考上了江大美院。分数刚好卡在线上，却终究还是过了。

我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染。

可打开手机以后，我才发现，她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以前。

我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终于被接通。

那头很安静。

过了几秒，我才听见她的声音。

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江遥。」

「你怎幺了？」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

「江遥。」

她停顿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很轻地说道：

「能借我五千块钱吗？」

我愣住了。

「怎幺回事？」

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苏染，你到底怎幺了？」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甚至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就在我准备再叫她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她的声音。

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做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