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多,下了一场雨,天气夜间降了好几度,林沅兮刚出差,还没过三天,就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嗓子有些痒,她没当回事,照常开会、审合同、与合作方唇枪舌战。
到傍晚时分,嗓子的痒变成了细密的疼,像有人用砂纸在她喉咙里来回打磨。
她喝了两杯温水,又含了颗润喉糖,硬撑着把最后一场应酬走完。
回到酒店时,整个人已经有些发飘了。
额头烫得厉害,四肢却一阵阵发冷,连鞋都懒得脱,林沅兮就累的瘫倒在床上,目光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睡得迷迷糊糊时,手机突然响了。
林沅兮拿过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模糊成一团,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桐桐”这俩字,这才按下接听键。
“妈妈,你吃饭了嘛?”林雾声音脆亮,笑嘻嘻道:“我今天做了番茄牛腩,炖了一个多小时,结果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大杯水……”
林沅兮想笑她笨,喉咙里却只能溢出沙哑的气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吃了。你呢?”
可那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林雾桐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俏皮褪去,换上了压不住的紧张:“你嗓子怎幺回事?感冒了?”
“没有。”林沅兮说完,又咳了一声,“就有点干。”
“妈妈。”林雾桐一字一顿地喊她,带着点威胁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尾音就会往上飘。”
林沅兮沉默不语。
她的确在说谎,发了烧,林沅兮现在很难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浑身烫得像被架在火炉上烤。
方才还不觉得,如今听见女儿的声音,那股强撑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是有点发烧。”林沅兮无奈地承认,“三十八度多,但不碍事,我买了药,吃完睡一觉就好。”
林雾桐没有吭声。
“桐桐?”林沅兮唤她。
“知道了。”林雾桐说,“你好好休息,别乱跑,多喝水,还有,别锁门。”
最后一句让林沅兮愣了一下:“别锁门做什幺?”
“没什幺。”林雾桐说,“就是酒店那种门有时候锁死了不好开。你先睡吧,我挂了。”
她说完,就挂断电话,然后从床上爬起来。
林雾桐了解自己的妈妈,能强撑着就强撑着,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发烧,都只喝点水,然后去睡觉。
若不是林雾桐强硬地把人拉起来,她才不会吃药。
林雾桐花了几分钟收拾充电器、退烧贴、体温计,还有几件换洗衣物,胡乱地塞进双肩包。
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的电,她看了一眼,终究没等那点可怜的电量充满,抓起充电宝就往外跑。
到高铁站时,她用最后一点电买了一张票,然后一路小跑着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坐下给手机充个电,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窗外的夜色像打翻的墨,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坠入深海的星。
林雾桐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带,满脑子都是妈妈沙哑的气音。她太熟悉了。
林沅兮这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能把高烧说成“小风寒”,能把天塌下来形容成“有点累”。
上一回她住院,若不是同事说漏嘴,林雾桐还被蒙在鼓里。
她不想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到酒店时已经快凌晨了。
林雾桐站在房间门口,擡手刚要敲门,又想起她和妈妈说过别锁门,她试着转了转门把手,果然没锁。
门推开时,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壁灯亮着,将整个房间笼在昏黄的光晕里。
林沅兮侧躺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她平日里永远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林沅兮额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息又重又急,睡梦中还时不时地咳一下,咳嗽声从被子里漏出来,闷闷的。
林雾桐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双肩包放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额头。
烫的吓人。
她忙缩回手,急促地翻开包,撕开一张退热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妈妈额头上。
林沅兮似乎被冰得动了动,眉心微蹙,却没醒,只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幺。
林雾桐俯下身去,才听清她说的什幺。
“桐桐……”林沅兮睡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喊了一声。
“这幺大的人了,还不好照顾自己,笨不笨。”林雾桐说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这一整夜,一直守在妈妈的床边。
林沅兮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睁开发沉的眼皮,入目的是一只手,正握着自己的手,指腹柔软而温热。
顺着往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半埋在被褥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着,呼吸均匀。
是林雾桐。
林沅兮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可那张脸没有消失,反而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她的女儿,本来远在百公里外,此刻就趴在她的床边,守了她一夜。
林沅兮胸腔热热的,手腕上还贴着退热贴,已经卷了边,被睡梦中的她蹭得歪歪扭扭。
林沅兮看着桐桐,喉咙里泛起又酸又软的热流,她想伸手碰碰她的脸,却又怕弄醒她。最终只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手指,极轻地回握住她。
“桐桐。”林沅兮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雾桐睡的不沉,听见声音,猛一激灵,眼睛陡然睁开,看着醒过来的妈妈说:“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我带了退烧药,还有体温计,你等……”
她说到一半,忽然对上林沅兮柔和的目光,林雾桐眼眶突然一红,嘴巴一瘪,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
“妈妈吓死我了。”林雾桐声音又软又颤,“三十八度多,还不碍事?你知不知道我摸你额头的时候,手都快烫起泡了。”
林沅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的很轻很暖,她的眼睛本来就弯弯的,一旦笑起来,就像天上悬挂的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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