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品

宗门的刑台是青石砌成的,凿了三百年。凹陷处积着暗褐色的痕迹,洗不掉,也没有人真的想洗掉。

顾惜眠跪在那道凹陷里,膝盖正好嵌了进去,像是这块石头一开始,就是为了她这样的人凿的。

「顾惜眠,炼气三重,资质——」

执法长老的声音在演武场上荡开,刻意顿了顿,像是要把接下来那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三品。」

底下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低笑,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三品不是耻辱的底线,但顾惜眠昨日还是六品,今日重测,竟跌到了三品——这样的跌法,三十年来,演武场上没见过第二个。

「品鉴之时,败于五品后辈之手。」

执法长老展开手中卷宗,一字一句念得极慢。

「心性浮动,灵台失守,致使根基动摇,资质倒退三品。此乃修者大忌。即刻拔除《听风阁》内门弟子阶级,重责二十,逐出山门。」

顾惜眠没有擡头。

她知道台下站着的人里,有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还有一半——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昨天击败她的那个五品后辈,就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控制得很好。

好得让人生厌。

执法弟子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衣领从后颈扯开。抽下腰带,象征内门弟子的修行袍被褪下,然后是裙子。

「臀部擡高!老实点!」风一吹过赤裸脊背,凉得像是有人先替她哭过一场。

「行刑。」

第一下刑杖落下的时候,顾惜眠感到不是臀部肌肤。而是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裂开了。

是某种更早以前,就已经在松动的东西。

她想起三年前入门那日,长老说,「惜眠」这个名字取自「惜取眠时未醒事」,说她是个心思干净的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她那时候还信这句话。

到了第十杖,她已经握得指骨泛白,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才第十杖。

雪白的臀已经绽裂,青石上那些暗褐色的旧痕间,又落下几点新红。。她唯一还能做的,就是倔强的跪好。

她听见窃笑,也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她的身子。那些声音混着板子落下的声响,一次次钻进耳里。随着她一口鲜血喷出,第二十杖落下,演武场一侧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不太寻常。

不是敬畏的那种静,而是一种「有人打破了规矩,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静。

顾惜眠勉强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再千冬站在那条路的尽头。

她认得这个人。宗门的人都认得,却也都说不清他。

听风阁副师长,没有师父,也没有门生,像是宗门名册上一个谁都不敢划掉的名字。

他从不参加品鉴,从不与人论道,连走路都带着一种「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的疏离。

有人说他境界深不可测,也有人说他其实什么都不会,只是当年入门时走了什么旁门左道,才混了个虚职挂着。

没人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来。

行刑的弟子停了手,望向执法长老,等着示下。

再千冬没有看那个弟子,也没有看执法长老。

他的视线落在顾惜眠佝偻在青石上的背影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却恰好挡在路中间的东西。

「逐出山门。」

他开口,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是在反对什么,倒像是随口确认一件小事。

「暂缓。」

执法长老皱眉。

「再副师长,此事乃宗主亲断,资质三品……」

「我知道品级。」

再千冬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

「我不是要议品级。」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话说完。

包括跪在青石上、痛的冷汗直流,几乎已经放弃去想「接下来会怎样」的顾惜眠。

「杖刑已毕。这名弟子——」

再千冬终于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宗主。

「我要了。可以吧?」

全场一片哗然。

听懂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分量的人并不多。

顾惜眠看不到台上那些宗主们的表情。

伤痛已让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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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眠再次睁眼时,已经是在后山的一间木屋里。

伤处被什么盖着,火辣辣的痛意退了大半,只剩一种钝钝的、提醒她「这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余痛。

再千冬坐在窗边,背对着她。

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多谢再副师长救我。」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回头。

「没有救妳。」

「……」

「逐出山门,妳会结束。」

他翻了一页根本没看的书。

「不逐出,妳还能有一丝机会。」

顾惜眠盯着他的背影。

她听不太懂再副师长说的话。

他看起来也没有要解释,只是那一瞬间,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宗门异类,或许也不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只是宗门里的一缕幽魂。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

远山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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