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所说的下午茶就只是下午茶。
大少爷的教养得体,让玖夜备感压力,无法解释自己的不自在。
「不要太有压力。」雅兰读心一般地说,同时还主动给玖夜斟茶。
玖夜心虚地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事到如今还在拼命推辞道:「治疗是医生的工作。领了老爷的薪水又承了您的恩,我觉得不好意思。」
说到不好意思,他脸真的不好意思地红了,随后玖夜感到很羞耻,便低头又啜饮一口茶。
茶很香,带着蜜一般的香气,比他在平民区常喝的口味还要温润一点,林玖夜更喜欢喝微冰微糖的奶茶。
他趁着茶的香气默默逃避贵族,红透的耳根与脸颊却被一旁的雅若看在眼里。
「医生!您也发烧了吗?」雅若擡起头,角度正好直面低头的林医生。
他担心地擡起手往玖夜的方向探过去,似乎想要测试医生的体温。
但雅若手太短了,碰不到医生。
玖夜不禁扬起嘴角,想到雅若虽是贵族但更是个孩子,他俯身过去,主动用额头碰碰雅若的手。
「我没有发烧。」玖夜说。「我只是比较容易、这样。」
只是比较容易脸红——这句话,尚有矜持的林医生不敢完整说出。
「是吗?可是今天早上衡这样子,父亲就说他发烧了。」雅若似乎什么都不懂,还碰碰玖夜的脸颊再三确认。
玖夜想到衡赤红的身体,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下意识想找大少爷求救,看向大少爷时却发现对方也一直盯着自己。
而后大少爷真的感觉到了玖夜的求救讯号,对弟弟说:「雅若,玖夜并不是发烧,你放心吧。」
「是吗……」
雅若还想继续摸,却被大少爷用眼神盯着松开了手,使玖夜得以默默坐回原位。
雅若去玩了。
他吃完自己的点心后,就坐到一旁女官替他准备的野餐垫上,拿出自己的机甲玩具一个人玩起了对抗游戏。
玖夜小时候也是一个人玩,他知道一个人玩有多孤单,所以在雅若的视线朝向自己、挥手打招呼的时候,他总会擡起手回以微笑。
他和雅兰也就这么聊开了。
雅兰举止矜贵,却和医者保持着还不错的距离,不过问他的私事,却又适度表达关心。
他们聊了玖夜的工作近况、聊了宅邸的生活,还聊到贵族街区对平民不算友善的生活机能。
雅若又玩到附近了,这次他扑倒玖夜怀里,玖夜拍拍他的头后又跑去别边。
雅若深色的头发总是会让他想到衡,也想到一些其他的事。
雅兰注意到了,他轻声说:「我们年纪差距很大,所以虽然我有空会陪他,但他更习惯自己一个人玩,我儿时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的声音成功拉回玖夜的注意了,玖夜看向雅兰的时候,总觉大少爷的脸上多了几抹悲伤。
玖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雅兰,他试着说:「您的父亲不常陪您一起吗?或者,其他家人。」
作为平民他非常斟酌其辞,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称之为家人的那条狗,或者说,少爷们的生物学父亲。
雅兰知道玖夜的意思,对于这个话题,贵族并没有感到任何不自在,切了块蛋糕轻松自然地说:「他更喜欢陪衡。衡是我们的另一个精源,但尾契上他不被赋予对孩子的管教权,是父亲全然的所有物。只有节日的时候会和我们玩点什么。我们不叫他侧父,也不奢求他能对我们起到陪伴的功用。」
「至于父亲,他虽然会管我们,但不陪我们玩,他对子女的关心大多是功课和事业,平常眼里只有他的狗,我们就是贵族生育指标。」
大少爷打开话匣子似的,把他不知积压多久的话朝只见第二面的医生说出口,然而他说得就像提起平民区那些不管小孩的家长一样平凡,玖夜意外地发觉自己能共情这些事。
他甚至感觉得到雅兰绿色瞳眸中透出的那点孤单。
「……我也是。」玖夜自然地开口:「我妈妈平常也都和其他人玩,我小时候,也都自己玩,所以能理解。」
他想起母亲总是牵着不同男人的手外出,虽然玖夜的衣食无缺,也有保母照顾,但终究难免感到孤单。
只是自己这样的过往,和贵族所描述的事,听起来就像是两个世界,八竿子打不着边。
可他想向雅兰表达自己的理解,想告诉他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或许他们就不会感到那么孤单了。
他不知道少爷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在说出口之后,甚至紧张得耳根都红了。
拿自己的经验回应贵族的事,太过逾越了。
玖夜觉得羞耻,又低下头,他觉得自己必须找个对方会拒绝的话来结束这段令人尴尬的坦白,于是结结巴巴地提案:「如果大少……爷、或,弟弟需要个玩伴,不影响工作的话……或许我可以陪。」
话音落,空气沉寂了几十秒。
玖夜不知道贵族拒绝如此逾矩的邀约为何需要这么久。
他擡头,却正好被雅兰伸过来的手碰到了耳旁。
「……抱歉。」雅兰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雅兰很快收回了手,刚刚那似乎是情不自禁的举动。
玖夜也不想听解释,他期待的是贵族的拒绝。
可惜,他听到的不是拒绝。
「那就麻烦林医生了。」贵族瞇起好看的眼睛,与刚刚的沉默不同的,答应了玖夜的提议。
玖夜瞪大眼,相当不可置信。
贵族却又继续说:「之后我得空会邀请林医生来的,很期待之后也能和医生喝茶。」
「我也想听听医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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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咖啡因和震惊,玖夜晚上失眠了。
他拿着手电筒在宿舍外围的花园散步,希望能借着月光助眠。
因为和大少爷那一番对话的关系,玖夜焦燥于未来的事。
和贵族对话反而还好,他的教授也是贵族。真正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雅兰那一双几乎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雅若那一头黑色的头发,还有衡。
以后看到他们的机会变多了。
似乎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让玖夜偶尔会梦到的画面越发清晰。
在他和母亲的家,赤裸趴伏的、黑色头发的男人,还有牵着他的金发男子。
一旦回忆起就会扰乱他的心神,他总是想将其挥去。
试图挥去脑中画面的玖夜就这样在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着发呆,丝毫没有注意终端上发出的警报。
[深渊催眠波注意:平民远离贵族区或进入建筑物,慎防深渊呼唤]
除了服役者,贵族并不需要在意这个警报。
他们可以无视所谓「深渊呼唤」。
林玖夜这样在贵族区工作的人也是,他们和尾一样,是基因使然的奇迹,有类似贵族的机能——只是林玖夜不知道自己特殊一点。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感觉自己听见了自远方传来的呼唤,像是母亲对孩子的呼唤,又像是情人对情人的邀请。
「快来吧」「快过来」
「融为一体」「让我们」「属于彼此」
「融」「g」「S」「彼」「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歌谣般的话语流入他的脑袋,在他理解其含义的瞬间骤然崩解,就像是变成一团充斥着任何东西的糨糊。
如果是无法对抗催眠波的平民,他们会随着呼唤走入深渊,堕入由奈米浆液构成的巨槽之中,再也回不来。
林玖夜没有被吸引,相反的,他非常厌恶。
他感觉脑袋胀痛,身体变成兴奋的状态,自我评估了一下,觉得就像是被甩巴掌后想跟对方输赢的感觉,身体越来越热。
真的发烧了?
他心慌地站了起来,一身怪异却没有即时发泄的对象,只得试着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量体温自检。
然而自从发热之后,那些呼唤虽然不见了,发热之前自己一直在想的东西却又一股脑儿的重回林玖夜脑海里,使得他走路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牵着狗的男人、雅兰、公爵、公爵的狗。
他甩甩头,再走几步路。
脑海里的画面又变成满是鞭痕的公爵的狗、磨蹭公爵脸颊的狗、温柔俊美的公爵,还有插在狗后穴的那条尾巴。
尾巴周遭是艳而嫩的红色。
身体越来越热。
他脑子里不能有那些东西,不该有那些东西,也不该为那些东西起反应。
林玖夜告诉自己。
他要找到自己的房间,检查自己的状态,好好处理。
好好处理。
林玖夜的视线很模糊,手电筒的光在视野里晕成太阳,关了后又只剩下盆栽的轮廓,开灯也不是,关灯也不是。
他摇摇晃晃地、在深夜的贵族府邸摸黑步行。
他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不要想着那些奇怪的欲望,不要满脑子都是那些东西——别想着做爱。
别想做爱。
「……做……爱……」林玖夜自言自语着,摇摇晃晃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
视线模糊间,还有在手电筒下熠熠生辉的金色头发。
「林医生?」
玖夜听到贵族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