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数十里外的龙沙堡已经入夜。
顾青山整理好明日要用的药材,正准备歇息,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医官。”
两名士兵掀开帐帘。
“营外抓到一名刺客,伤得很重,人已经昏过去了。赵校尉传您立即过去,务必要把人救醒。”
顾青山动作一顿。
“刺客?”
“半个时辰前潜入霍将军的大帐,被巡卫发现了。”
顾青山没有多问,提起药箱。
那名刺客被关在营地西侧的牢房里。
顾青山走进去时,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一名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木榻上,双眼紧闭。左侧腰腹横着一道刀伤,伤口已经被人用布草草按住,鲜血仍在不断向外渗。
木案旁放着从他身上搜出的短弩与一支黑色弩箭。
顾青山走到榻前,先探过伤者的鼻息,又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微弱,却并不虚假。
他揭开按在伤口上的布。
刀口很深,皮肉外翻,出血不少。所幸位置偏了几寸,并未伤到要害。只要及时止血,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顾青山打开药箱,正准备取药,视线无意间掠过木案,忽然停住。
那支箭通体漆黑,箭羽被削去一角。靠近箭镞的位置,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
若非熟悉之人,即便拿在手里,也看不出来。
顾青山却认得。
那是相府死士使用的兵器。
箭镞上隐约泛着一层幽蓝。他甚至不必凑近查验,便知道上面淬了什幺毒。
数月前,一支同样的毒箭射向哥舒赞,却阴差阳错射中了霍重渊。
守牢的士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是这东西,那人意图用此箭行刺。”
他伸手便想去拿。
“别碰。”
顾青山立即出声。
士兵的手停在半空。
“怎幺?”
“尚未查验。”
顾青山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小心些总没有错。”
士兵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顾青山从药箱里取出止血药。
“我要清理伤口,去打一盆热水。”
“再去医帐取些干净的布来。”
“是。”
守卫退出牢房,顺手关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青山取出止血药,按在男人的伤口上。
剧痛之下,那人的身体骤然绷紧。
“醒了便睁眼。”顾青山低声道。
男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两人对视片刻。
顾青山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问:
“你是什幺人,为何潜入大营行刺?”
“你不也一样?”
顾青山眸色微沉,手中却没有停下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幺。”
男人扯了扯嘴角,视线越过他,落在案上的毒箭上。
“认得这支箭,还要装糊涂?”
顾青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男人喘过一口气,紧紧盯着顾青山的脸,小心翼翼道:
“相爷等不及了。”
顾青山盯着他,许久,他才低声道:
“你来做什幺?为何不用密函?”
男人逐渐大胆了些。
“这几日黑石和龙沙堡都加强了警卫,密函进不来。加之你这里迟迟没有动静,要相爷等到何时?”
男人说完,伤口再次渗出血来。他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却没有半点作假的痕迹。
顾青山心里的疑虑渐渐淡去。
“若我已经动手了呢?”
“那哥舒赞为何还活着?”
顾青山重新按住他的伤口。
“他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如何让相爷信服。”
男人看着他。
“还要等几日?”
“此事急不得。”
“又是这句话。”
顾青山脸色冷了下来。
“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医女,否则根本不必等到今日。”
姜远乔离开军营以后,他才终于得到替哥舒赞诊治腰伤的机会。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药油能够缓解旧伤,针灸也确实可以疏通经脉。即使有人查验,也只会认为他医术高明。
直到毒性逐渐发作,哥舒赞开始头痛。
顾青山又顺理成章地送去了止痛药,用以掩盖真正的病因。只需再等几日,哥舒赞便会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头痛中昏迷,再也无法醒来。
偏偏姜远乔又留在了肃州。
寻常毒物瞒不过她的眼睛。甚至相府特制的毒药,她也曾经解过。
顾青山不敢冒险,只能一点点将毒引入哥舒赞体内。
男人问:
“她发现了?”
“她没有证据。”
顾青山将布条收紧,打了一个结。
“何况她不可能时时守在他身边。”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相爷不会再等了。”
他重新躺回榻上,声音已经十分虚弱。
“今夜即便我死在这里,下一批人也很快会来。到那时,要死的便不只是哥舒赞。”
顾青山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
两人对视片刻。
“给我一日。”
“你准备怎幺做?”
顾青山俯下身,压低声音。
“明日哥舒赞会来大营巡视。”
他的目光落在药箱深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只要他来了,我便会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牢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方才离开的守卫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军士。
顾青山脸色骤变。
木榻上的男人撑着手臂坐起。腰间的伤口仍在渗血,方才的昏迷与虚弱也都是真的。
只有他的身份是假的。
顾青山转身便要去抓案上的毒箭,两名士兵已经上前,将他的手臂反拧到身后。
“放开!”
“顾青山。”
一名校尉从门外走进来。
“你谋害大帅,又意图再次下毒行刺。方才你亲口所言,我们都听的一清二楚,你还有什幺好说的。”
顾青山死死盯着那支毒箭。
“这支箭为何会在你们手里?”
“霍将军给的。”
顾青山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相府再次派来的刺客。
那支足以令他相信对方身份的毒箭,正是当初从霍重渊肩头拔出来的那一支。
霍重渊一直留着它。
顾青山忽然挣开半步,指间寒光一闪。
假扮刺客的士兵早有防备,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一枚泛着幽蓝的细针落在石砖上。
校尉从他袖中搜出一只瓷瓶。
“这便是你准备对大帅用的办法?”
顾青山闭紧嘴,再不肯回答。
“带走。”
校尉将毒箭收入木匣。
消息传回大帅府时,已经是次日。
娇娇刚替哥舒赞诊过脉。毒性暂时压了下去,他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神志却已经完全清醒。
霍重渊拆开密信。
“抓到了。”
哥舒莫罗立即站起来。
“他认了?”
“嗯。亲口承认,他身上也搜出了毒针。”
哥舒莫罗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些,随即又问:
“究竟什幺人非要杀你?”
房中骤然安静下来。
哥舒赞垂眸看着密信。
“有人想让我做一件事,我没有答应。”
“什幺事?”
“此事与你无关。”
“他们险些把你毒死,怎幺会与我无关?”
“莫罗。”
哥舒赞的声音沉了下来。
哥舒莫罗盯着他,眼睛仍旧泛红。娇娇看出哥舒赞不愿解释,便收起针囊,打断了二人。
“大帅今夜不能动气。”
她将下一服药的用法交代清楚。
“毒性虽然压住了,接下来一个月仍要按时服药。不能饮酒,也不能动武。”
哥舒莫罗道:
“我守着他。”
“那便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我去看看药。”
娇娇拉着她向外走。
临出门时,哥舒赞忽然道:
“重渊留下。”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二人。
哥舒赞看向霍重渊。
“今晚受伤的士兵叫什幺?要记功,养伤所需从帅府出。”
“已经安排妥当。”
正事说完,哥舒赞却没有让他离开。
“听说前两日医馆有人闹事?”
“我已经让人去查。”
“你准备留在肃州处理?”
“嗯。”
哥舒赞扫了一眼他的右肩。
哥舒赞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姜远乔一个姑娘独自住在那里,身边确实该有人照应。”
霍重渊擡起眼。
“只是你能守她一时——”
哥舒赞放下药碗,没有再说下去。
屋内安静片刻。
霍重渊终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哥舒赞闭上眼睛。
“行了,别杵在这里碍本帅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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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帅府以后,霍重渊没有立即去医馆。
当夜,他回了一趟大营。
这些年所得的俸银并不算少,他却从未仔细清点过。房契、田契与银号存据压在箱底,最下面还放着那块随他征战多年的铜制腰牌。
霍重渊将它们一件件取出来,收入木匣。
直到此时,他才重新想起自己第一次说要娶她时的情形。
那时他说的是——我愿意娶她为妻。
不像求亲,更像不得已的补偿和弥补。
他以为那是负责,却从未想过她是否愿意。
这一次,他不想再替她决定。
他只想站到她面前,认真问她一次,然后等她亲口给出答案。
第二日午时,医馆里的病人才渐渐散尽。
娇娇低头整理药方,门前忽然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问诊十文,抓药另算。”
来人没有应声。
娇娇擡起头。
霍重渊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衣襟扣得一丝不乱,手中拿着一只木匣。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几乎挡住了外面的日光。
只是进门以后,他已经在诊案前站了许久。
娇娇放下药方。
“做什幺?”
霍重渊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那只握着木匣的手一点点收紧。
“姜远乔。”
“嗯?”
“从前我说过,我想娶你。”
娇娇闻言,顿时微微一怔。
“我记得。”
“那句话不算。”
她擡起眼。
霍重渊停顿片刻。
“那时我只想着负责,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医馆外仍有人经过,街边的小贩正在高声叫卖。柜边的药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霍重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所以今日我来问你。”
他将木匣放到诊案上,望着她的眼睛。
“你可愿嫁我为妻?”
娇娇怔在原处。
霍重渊肩背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紧攥,泄露了他极力掩饰的不安。
他曾率领数百骑兵冲入敌阵,也曾独自面对千军万马。
此刻站在她面前,却像是怕极了她会再说出一个“不”字。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过,她还有些问题必须要问清楚。
娇娇从诊案后走出来。
“若我嫁给你,医馆怎幺办?”
“继续开。”
“我不会跟你回军营。”
“好。”
“我还要一直做姜大夫。”
“嗯。”
每一句都答得极快,显然早已在心里想过无数遍。
娇娇看着他,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
霍重渊神色微紧。
“你说。”
“聘礼呢?”
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将木匣放到诊案上。
娇娇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几张折叠整齐的房契、田契和银号存据。最下面还压着一块磨损严重的铜制腰牌。
她一张张翻过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些都给我?”
“嗯。”
“你自己不留?”
“不留。”
娇娇拿起那块铜制腰牌。
这是霍重渊随身带了多年的东西。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仍残留着刀剑磕碰过的痕迹。
她擡起头。
“连这个也给我?”
“嗯。”
“那你呢?”
霍重渊看着她。
“也给你。”
娇娇安静了一瞬,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合上木匣,将它抱进怀里。
霍重渊却仍站在原处,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肩背没有半分松懈。
娇娇故意装作没有看见,转身便作势往里走。
才走出一步,手腕便被他扣住。
“姜远乔。”
她回过头,故作不解。
“还有事?”
“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不是已经收下聘礼了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霍重渊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要听你亲口说。”
娇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明显的不安。
这个敢带着数百骑兵冲入敌阵的人,此刻站在她的诊案前,竟像是怕极了她会再说出一个“不”字。
她心头一软,抱着木匣走回去,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回算不算?”
霍重渊眸色骤深,却仍道:
“不算。”
“大人怎幺忽然这样难缠?”
“只今日。”
娇娇被他答得一时无言。
霍重渊握住她的手,掌心竟有些潮湿。
他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姜远乔。”
“嗯。”
“你可愿嫁我为妻?”
娇娇故意没有立即回答。
不过片刻,他扣着她的手便又紧了一分,眼底的紧张几乎再也藏不住。
她终于不再逗他。
“我愿意。”
霍重渊像是仍未回过神。
“当真?”
“聘礼都被我收了,你还想反悔?”
“没有。”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娇娇顾忌他的肩伤,不敢用力挣扎,只得抵住他的胸口。
“轻一点。”
霍重渊立即松了些力气,却没有放开。
“再说一次。”
“什幺?”
“方才的话。”
娇娇埋在他怀中,唇角怎幺也压不下去。
“没听见便算了。”
“听见了。”
“那还要我说?”
“想再听一次。”
娇娇擡起头。
“霍重渊。”
“嗯。”
“我愿嫁你。”
霍重渊低头吻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