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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陆承宇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锁进诊间最底层的铁柜，钥匙收进白袍内袋，转身将百叶窗的叶片全部调成水平。
对面公寓二楼的窗户正对着他的招牌。那是一栋老式的四层公寓，外墙贴着泛黄的磁砖，二楼阳台外推加装了铁窗，铁窗后挂着一件没有收的深蓝色床单，床单后方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脚架。距离大约二十五公尺，以长焦镜头的焦段，足够把进出诊所的每一个人的脸都拍得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沈映彤：对面那组脚架从早上八点就架着了，我请大楼管理员假装去按门铃，对方没有开门，但从猫眼往内看，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相机的指示灯在闪。陆医师，你今天有预约吗？最好先不要让患者从正门进来。
陆承宇盯着那行字，指腹在萤幕上停了两秒，回复：十点半有一位初诊，陈小姐，二十八岁，主诉焦虑与浅眠，网路预约，没有介绍人。妳能过来吗？
沈映彤：我已经在你巷口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看得到你诊所楼下。我带了相机，需要我帮你拍下对面搜证的过程吗？
陆承宇没有再回。他把诊间的薰香机直接关掉，白噪音的音量往上调了两格，氛围灯从鹅黄色切回最冷静的四千K白光。共鸣椅上的恒温与低频震动功能全部关闭，椅背调成九十度垂直，像一张普通的会客椅。桌上的同意书换成最新版，特别用萤光笔标示了其中两行：本疗程不包含任何衣物移除与私密部位直接接触，患者可随时要求停止并离开。
十点二十九分，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跳动。
【侦测到异常预约：陈小姐，资料填写过于制式，手机号码为新办预付卡，IP位置与方柏诚助理办公室重叠度百分之七十三。风险等级：高】
陆承宇把光幕关掉，走到门口，亲自把三楼诊间的玻璃门打开一半，让走廊的自然光透进来。这是他开业以来第一次，在进行初诊时不关门。
十点三十分，一楼的木门被推开。
监视器画面里出现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连身裙，裙摆落在膝上，外搭一件米色风衣，脚上是裸色高跟鞋，手里提着一个尺寸过大的黑色托特包。她的妆很完整，口红是雾面的正红色，头发烫成大波浪，却用发夹刻意把右侧头发全部别到耳后，露出耳朵。走路的姿态很稳，但肩膀有点僵硬，像是第一次穿这么紧的裙子。
陆承宇在三楼楼梯口等她。
「陈小姐吗？我是陆承宇。」他伸出手，语气是标准的初诊问候，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使用任何暗示的频率。「请上来，小心楼梯。」
女子擡头对他笑，笑容很甜，却没有到达眼角。「陆医师您好，不好意思第一次来有点紧张，我是朋友介绍的，她说您这里对睡眠很有帮助。」她的声音有点紧绷，语速比一般人快半拍。
「没关系，请坐。」陆承宇引她进入诊间，指了指那张已经调成直立的共鸣椅对面的普通座椅，而不是让她躺上诊疗椅。「今天我们先聊聊就好，妳可以先把包包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这样比较轻松。」
陈小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把托特包抱得更紧。「没关系，我放脚边就好，里面有我的资料。」她在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斜放，托特包就放在她的右脚外侧，包口的金属扣饰正好对着陆承宇的方向。她的胸口别着一枚圆形的珍珠胸针，珍珠很大，在白光下反射出过于锐利的光点。
系统的扫描在陆承宇的耳内轻响。
【侦测到两个高反射金属讯号源，一位于包体扣饰内，镜头直径约三毫米，一位于胸针内侧，镜头直径约两毫米。两组皆处于录影状态，电量充足】
陆承宇像是没有看见那两个光点，迳自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病历板，笔尖在纸上轻点。「陈小姐，妳在预约表上写最近三个月都有入睡困难，躺下后脑中会一直想事情，可以多说一点吗？是什么样的事情？」
他的问话完全按照精神科初诊的标准流程，语速平稳，眼神停留在对方的眉心与病历之间，不往胸口或裙摆多看一秒。诊间的门半开着，走廊偶尔传来楼下咖啡机的蒸气声与机车经过的声响，那些声音在平常会被隔绝，今天却被刻意放进来，成为最自然的背景音。
陈小姐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开场，她准备好的台词卡了一下，才接下去。「就是……工作压力很大，我在精品柜上，业绩压力很重，晚上回家明明很累，可是躺下去就觉得胸口闷闷的，睡不着，有时候会觉得身体很紧绷，想要有人可以帮我放松一下。」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刻意把尾音放软，身体微微前倾，让领口往下坠了一点，珍珠胸针的光点正对着陆承宇的胸口。
「胸口闷、身体紧绷，这确实是焦虑常见的表现。」陆承宇点头，在病历上写下几个字，声音保持着医师的距离感。「那妳平常会用什么方式放松？比如运动、泡澡，还是听音乐？」
「我试过泡澡跟瑜珈，可是效果有限。」陈小姐见他没有接住那个暗示，换了一个姿势，把右腿叠到左腿上，裙摆因此往上滑了半寸，露出更多大腿的线条。「朋友说您这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放松方式，躺在椅子上听您的声音就会很舒服，是真的吗？我今天可以试试看吗？」
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锁骨上，指尖沿着胸口的边缘滑了一下，那枚胸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陆承宇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向椅背，拉开了两人之间本来就有一公尺的距离。「妳说的应该是引导式放松，那确实是我们诊所的疗程之一。不过那需要先完成今天的评估，确认妳的状况适合，并且在妳完全清醒、同意的状态下才会进行。今天初诊我们先不躺椅子，就在这里做一个简单的呼吸练习，妳看可以吗？」
他没有看她的腿，也没有看她的胸口，眼神始终稳定。语调甚至比平常更平淡，没有一阶声音暗示里那种会让人放松的低沉共鸣，反而像是在大医院门诊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陈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托特包的扣饰轻轻晃动，像是里面的人调整了角度。「这样啊……可是我朋友说躺着效果比较好，我今天特地请假过来的……」
「我理解妳的期待。」陆承宇打断她的话，却语气温和。「但医疗有医疗的流程，我们必须对妳的状况负责。这样好了，我现在带妳做一个四拍呼吸，吸四秒、憋四秒、吐四秒，这个技巧妳回家也可以自己练习，对浅眠很有帮助。来，妳跟着我一起，肩膀先放松。」
他自己先示范了一次呼吸，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诊间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口令声与两人的呼吸声。陈小姐不得不跟着他吸气、吐气，原本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被这种过于正规的卫教完全冲淡。她放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叠腿的姿势也改回并拢，珍珠胸针的光点随着她呼吸的起伏不再晃动。
五分钟结束，陆承宇看了眼时钟。「很好，妳做得很正确。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会帮妳安排下次的正式评估，时间大约一小时，到时候我们再决定是否需要躺椅。下次请记得穿着轻松一点的衣物，不用特别化妆，让身体自在最重要。」
这句话等于直接告诉对方，下次不要再穿成这样、带着这些东西来。陈小姐的脸色有点难看，却还是维持着笑容站起身，拿起托特包。「好、好的，谢谢医师。」
她离开时，陆承宇亲自送她到一楼门口，全程站在走廊的监视器死角之外，却让一楼大门的监视器清楚拍到他与患者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离，礼貌地点头道别，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黑色托特包的扣饰在她转身时，最后一次对着诊所的招牌闪了一下。
十分钟后，沈映彤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一台带着长镜头的相机，脸上没有平常那种记者式的锐利，反而带着一点急促的红晕。她穿着一贯的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与牛仔裤，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走了？」她一进门就先看向窗外，对面的脚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条深蓝色床单还挂着。
「刚走。」陆承宇把门关上，这次关紧了，也把白噪音的音量调回正常。「两颗镜头，一颗在包包扣子上，一颗在胸针里。全程都在录。」
沈映彤把相机放在桌上，调出刚刚连拍的照片。照片里对面二楼的窗户，脚架上的相机镜头正对着诊所，而在陈小姐离开后不到三分钟，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从对面公寓的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低头讲电话，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黑色休旅车。那个侧脸即使戴着口罩，也能从金边眼镜与油头的轮廓认出来。
「方柏诚。」沈映彤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拍到他了。他刚刚在楼下跟那个女生会合，两个人在车边讲了不到一分钟，女生就把胸针拔下来交给他。」
陆承宇看着那张照片，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来之前就觉得不对劲。」沈映彤拉开椅子坐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叠列印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方柏诚这两天在几个医疗记者群组里发的匿名爆料截图，跟他昨天拿给你的是同一套，但我去追了原始发文的帐号，发现那两个帐号都是上周才注册的，发文IP都在同一家网咖，而且文章里描述的诊间细节，跟你这里根本对不起来。你这里的薰香是雪松白檀，那篇文章写的是薰衣草，你的椅子是灰色天鹅绒，他写的是黑色皮椅，明显是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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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看着陆承宇，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审视，只剩下担心。「他这是在钓鱼，想用假的影片去补真的证据。如果妳刚刚真的碰了她，哪怕只是手放在她肩膀上，那两颗镜头就会把角度剪成是你在强迫她。」
陆承宇把那叠纸推回去，语气很轻。「所以我今天什么都没做。连声音暗示都没用。」
沈映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明明拥有可以让对方放松到颤抖的能力，却在最危险的时候选择了最笨拙、最正规的方式自保。那不是能力的胜利，是克制的胜利。
「你这样反而更危险。」沈映彤的声音放软了些。「他手上没有影片，下次会用更激进的方式。我查到他跟那家八卦周刊的副总编是高中同学，下周的封面已经预留了，标题都想好了，叫作名医的秘密诊间。」
陆承宇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百叶一角。对面的窗户已经关灯，床单也不见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那辆黑色休旅车不会就这样消失。
「让他发。」他放下百叶，回头看向沈映彤，眼神里的倦怠感少了一些，多了一点压抑很久的锐利。「没有影片，他就只能发那些假截图。假的东西，经不起对质。」
沈映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欣赏。「陆医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我以前跑医疗线时，那些明明被冤枉却不肯低头的年轻医师？他们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那妳会帮我吗？」陆承宇问，语气不是恳求，更像是一种确认。
沈映彤把相机的记忆卡拔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有对面架设脚架的完整缩时，还有方柏诚跟那个女生交头的照片。原始档我已经备份到云端，时间戳记都在。如果他真的发稿，我可以用《都会深读》的名义先发一篇查核报导，指出那些截图的IP问题。但我需要你授权我，公开你今天这段初诊的录音，证明你全程保持专业距离。」
诊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时钟的滴答声。陆承宇看着桌上那张小小的记忆卡，又看向眼前这个从一开始的追查者，慢慢变成示警者，现在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媒体信用押在他身上的女人。
他伸手，没有拿记忆卡，而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很短暂，却很稳。
「授权给妳。」他说。「但录音要先让患者签二次同意，我会去联系那位陈小姐，用正式的管道。」
沈映彤的手没有抽开，指尖反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随即又放开。她把手收回，拿起记忆卡重新插回相机，动作有点快，像是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晃神。
「好。」她站起身，把风衣的领子拉高。「我先去写稿，你这几天正门不要再接陌生预约了，所有初诊都改成视讯评估。」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还有，陆医师，你刚刚那个呼吸练习，教得真的很烂，太像在当兵。」
陆承宇第一次在这两天里笑了，笑意很淡，却让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下次改进。」
沈映彤推开门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轻快地响起。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台已经关掉薰香的机器，系统光幕再次跳出。
【高威胁针孔侦测已解除，本次以零接触专业应对化解偷拍陷阱，诊所生存风险自橙色降为黄色。侦测到沈映彤信任值大幅提升，同盟关系已建立】
他把光幕关掉，拿起手机，萤幕上显示一封来自未知号码的简讯，只有短短一行字。
下周见，陆医师。——F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对面的公寓二楼重新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有个人影站在窗边，正对着他的方向举起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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