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来了

雪停以后,姜氏医馆照常开门。

两个伙计一个在药柜前整理药材,一个拿着笤帚清扫门外的积雪。娇娇坐在诊案后,低头核对昨日留下的药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学徒擡起头,脸色顿时变了。

“东家……”

娇娇循声望去。

三个男人正站在门外。

为首之人脸上横着一道旧疤,另外两个一高一矮,正是先前几次来医馆闹事的混混。

最后一次,他们在巷中被霍重渊打倒。巡夜官兵赶到以后认出了霍重渊,当场将三人押走。

娇娇原以为他们还被关在牢中,没想到今日又会出现在这里。

她放下药方,手却悄然按住诊案一角。

“你们又想做什幺?”

疤脸男人神情一僵。

与上一次相比,他清瘦了不少,走路时一条腿还有些不自然。身后两人也没了从前的气焰,见娇娇望过来,纷纷低下头。

“姜大夫莫惊慌,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疤脸男人嗓音发紧。

“县衙判了我们杖二十,拘押两月。前日刑期已满,才将我们放出来。”

说完,三个人却仍站在门外,谁也不敢迈过门槛。

伙计看到,连忙走到娇娇身边。

“东家,要不要去报官?”

“不必。”

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个混混立即向两旁退开。

一名四十余岁的男人缓步走上石阶。他身穿暗褐色锦袍,外罩狐皮大氅,手中转着两枚油润的核桃。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各自捧着一只锦盒。

几个混混顿时低下头。

疤脸男人主动介绍:

“姜大夫,这位便是我们三爷。”

娇娇擡眼看去。

她虽未见过此人,却早已听过这个名号。

西市的赌坊、脚店与车马行,有不少都与他有关。城中那些替人收账、看场子的闲汉,也大多要给他几分面子。

三爷跨进医馆,含笑拱手。

“姜大夫,久仰。”

娇娇没有起身。

“小女子开馆行医,规矩经营,而且我记得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所谓的安稳钱,我一文也不会出。”

她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三个混混。

“不知三爷今日带着他们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三爷笑意不改。

“姜大夫误会了。正因为他们已经受过官府责罚,老夫才等到今日,将人带来向你赔罪。”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还站着做什幺?”

三人这才跨过门槛,在诊案前站成一排。

疤脸男人低下头。

“从前是我们有眼无珠,数次冒犯姜大夫。今日特来赔罪。”

另外两人也跟着拱手。

“请姜大夫恕罪。”

娇娇看着他们,没有立即说话。

三爷将手里的核桃收进袖中。

“这三个东西,先前的确在老夫手下讨饭吃。拿药瓶讹钱也好,后来又拦路滋事也罢,皆是他们自作主张。”

“不过,人既然是老夫的,老夫便不能等他们出了事,再装作不认识。”

三爷这番话说得十分漂亮。

“他们在牢中受的是官府的责罚。出来以后,老夫又让他们在堂口跪了三日。”

三爷看向娇娇。

“今日将人带来,是要让他们当面认错,也让姜大夫知道,往后他们若再敢踏进医馆闹事,不必劳烦官差,老夫亲自打断他们的腿。”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却没有一个敢出声。

娇娇道:

“三爷言重了。既然他们已经知错,我姜远乔也不会揪着不放。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三爷缓缓一笑。

“老夫听闻姜大夫即将与霍将军成亲,便让手下略备薄礼,还望姜大夫笑纳。”

娇娇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锦盒。

“所以三爷是来向霍将军赔罪的?”

“今日来的是姜氏医馆,赔罪自然是向姜大夫赔。”

三爷示意随从将锦盒放下。

“赔罪是赔罪,贺喜是贺喜。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两只锦盒被放到诊案上。

盒盖打开,里面分别装着一对玉镯与两匹颜色鲜亮的蜀锦。

娇娇扫了一眼。

“三爷是担心我在霍将军面前告状?”

“老夫今日过来,只希望从前的事能有个了结。”

三爷道:

“往后在肃州城里遇见,老夫手下的人也知道该守什幺规矩。”

娇娇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很会说话。

“三爷既然知道我快要成亲,便该知道霍重渊从未过问医馆的生意。”

“知道。”

“所以你不必怕他因为我找你的麻烦。”

三爷笑道:

“霍将军是否计较,是霍将军的事。登门赔礼,却是老夫理所应当。”

娇娇看了他片刻。

“贺礼我可以收。”

疤脸男人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过,收下贺礼,不代表从前的事没有发生。”

“自然。”

“他们若是再犯,我仍然会报官。”

“理所应当。”

三爷重新拱手。

“既然姜大夫肯收下贺礼,老夫便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

三个混混立即跟上。

才走到门前,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哥舒莫罗先一步跨进医馆,霍重渊紧随其后。

双方在门前撞了个正着。

疤脸男人看见霍重渊,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腿弯撞上门槛,险些当场跪下。身后两人也同时僵住。

“霍、霍将军……”

霍重渊显然还记得他们。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放出来了?”

疤脸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前、前日刑满,县衙依律放了。”

哥舒莫罗也认出了三人。

“才出来便又往医馆跑,看来牢里还是没有待够。”

“不敢!”

瘦高男子立即道:

“我们今日是来赔罪的,绝不敢再闹事。”

三爷上前半步,挡住三人。

“这位想必便是霍将军。”

霍重渊看向他。

“你是谁?”

“老夫在家中排行第三,外面的人给几分薄面,称一声三爷。”

三爷拱了拱手。

“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从前跟着老夫做事。先前冒犯姜大夫,是老夫管教不严。今日听闻二位婚期将近,特意带他们登门赔罪,也送上一份贺礼。”

霍重渊没有回应,而是越过他看向娇娇。

娇娇示意他们并无冒犯。

霍重渊的神色才略微缓和。

三爷趁机道:

“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霍将军高擡贵手。”

霍重渊重新看向他。

“你该问的人不是我。”

三爷微怔。

霍重渊道:

“医馆是她的,受他们威胁的人也是她。是否追究,该由她决定。”

娇娇擡眼看了他一下。

三爷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向她拱手。

“那便请姜大夫高擡贵手。”

“方才已经说清楚了。”

娇娇道:

“贺礼我收下,旧账到此为止。只要他们以后不再犯,便与我无关。”

三爷笑了。

“多谢姜大夫。”

哥舒莫罗却擡手指向三个混混。

“她不追究,我还有一笔账。”

三人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当初在医馆,我是不是说过,再来闹事,下次算的便不只是一张凳子?”

“说、说过。”

“记得便好。”

哥舒莫罗活动了一下手腕。

疤脸男人立即向后退去。

“姑娘放心,我们再也不敢了。”

哥舒莫罗盯着他。

疤脸男人反应极快,连忙改口:

“哥舒大小姐放心,我们再也不敢了。”

哥舒莫罗这才满意。

“走吧。”

三爷再度拱手,带着三人离开医馆。

走下石阶以后,疤脸男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爷没有回头。

“现在知道怕了?”

疤脸男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知道了。”

“从前老夫便告诉过你们,做事之前先把人看清楚。”

三爷重新转起手里的核桃。

“你们倒好,第一次惹了大帅的妹妹,第二次又撞到霍将军手里。能活着从牢里出来,算你们命大。”

三人低着头,不敢作声,瘦高男子却仍有些想不明白。

“三爷,霍重渊虽是将军,可您在万安不是也有——”

三爷脚步一停。

他没有说话,只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瘦高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也随之一白。

三爷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在牢里关了两个月,还是没学会闭嘴?”

“属下只是觉得,咱们未必需要这样低声下气。”

“低声下气?”

三爷转着掌中的核桃,淡淡道:

“带你们认错,是因为你们认错了人、做错了事。备一份贺礼,是因为人家有喜。哪一件丢了老夫的脸?”

瘦高男子一时答不上来。

疤脸男人迟疑道:

“可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旁人恐怕会以为三爷怕了霍将军。”

“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

三爷停在街角,擡眼望向远处覆着白雪的城楼。

“霍重渊手握兵权,哥舒赞镇守河西。那个医馆里的女子既是大帅府的恩人,又即将成为霍夫人。为了几两安稳钱得罪他们,才是真正的蠢。”

“可三爷您——”

瘦高男子刚刚开口,便被疤脸男人用手肘撞了一下。

三爷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

“有些关系,可以用,却不能说。”

他看向三人。

“把靠山挂在嘴边,生怕天下人不知道自己倚仗谁,那不叫有本事,叫催命。”

三个人齐齐低下头。

“是。”

三爷能在肃州立足多年,明面上靠的是车马行与脚店的生意,暗地里却能让城中三教九流都给他几分薄面。

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的根基在哪里。

从前有人猜他结交过边军,也有人说他在万安城中攀上了某位大人物。传言不少,却从来没有谁能拿出实证。

三爷也从不解释。

“老夫若像你们一样,遇见点事便急着搬出身后的人,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他说完,重新迈开脚步。

疤脸男人连忙跟上。

“那往后姜氏医馆那边……”

“什幺也不必做。”

“若再有人去闹事呢?”

三爷瞥了他一眼。

“官府就在两条街外,用得着你逞能?”

“属下明白了。”

“真明白才好。”

三爷将两枚核桃收进袖中。

“今日这份礼,姜大夫既然收了,从前的账便算揭过。往后她开她的医馆,我们做我们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他走出几步,又淡淡补了一句:

“至于霍重渊——能结善缘,便不要结仇。”

疤脸男人小心问:

“若他不肯与三爷结交呢?”

三爷笑了一声。

“你真当区区一份薄礼,便能攀的上霍重渊?”

几人再没有开口。

一阵风从长街尽头卷来,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三爷拢了拢身上的狐皮大氅,带着三人转过街角,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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