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洞口的缝隙泛出一点灰白。
雨没有停。
许宣清点了带来的东西:几块饼,一小包点心,糖,还有两只尚未完全喝空的水囊。洞壁深处有山泉渗下来,水珠沿着石纹汇到一处,隔上许久才落下一滴,他便将空出来的器皿放在下面,慢慢接着。
水滴落下的声音,在洞中格外清楚。
薇欧拉一直听着。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原先满满一包的糖被许宣收起来,说留着,往后也许用得上。分干粮时,他把较软的一半给她,她看了一眼,却将自己的那份掰开,又递回去一点。
“我吃得少。”
许宣看她。
她补充:“我们本来就不用像人一样,顿顿都吃。”
“那你平日买那幺多点心?”
“喜欢呀。”
这句话总算有些像从前了。
许宣笑了一下,她也想笑,扯到胸口,却疼得低下头。等那阵痛过去,他已经将水递到她唇边,没有再坚持让她自己拿。
薇欧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水凉,杯沿却被他掌心焐出了一点温度。她擡眼时,发现他在看她唇边,便故意停住,低声问:“这回为什幺不躲了?”
许宣用指腹替她抹掉一点水。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他收回手,神情仍有些不自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转开脸。
“还有力气说这个,看来好些了。”
薇欧拉看着他,忽然觉得委屈。
她不想只在自己快死的时候,才得到这样不必试探的照顾。可她也不敢问,若出去以后,若哥哥来了,他还会不会这样。
于是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
下午,许宣替她换过伤口外层的布,又沿着洞壁仔细找了一遍。
他没有法力,只能凭光、风和水声判断哪里也许通向外面。每次走远一点,都会先告诉她,等她应了才去,回来时也先叫她,像怕她在昏暗里认不清人。
薇欧拉看着他手上新添的擦伤,终于开口:“塘里的蛇,是我。”
许宣正在收拾背篓,动作停住。
洞里只剩水滴落下的声音。
她没有给自己留反悔的工夫,继续说:“我故意变出来吓你。想看你逃走,想看你把我丢下,好回去告诉姐姐,她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
许宣转过身。
她低着头,指尖捏住膝上的衣料。
“后来船翻了,我才知道你真的不会水。”
其实他早已说过。
她那时候听见了,只觉得好玩,甚至以为他越怕,越能显出自己想要看的模样。如今把这些事重新说一遍,她忽然连“没想到”都不敢用了。
“我明明知道。”她很轻地改口,“你说过。我没有当回事。”
许宣许久没有说话。
薇欧拉擡眼看他,那双总显得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她害怕的东西。他不是惊惧,也不是嫌恶,只是失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反而比任何责问都更难承受。
她等着他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收回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到离她一臂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当时若你来不及呢?”
她答不上来。
“你若也受伤了呢?”
薇欧拉猛地擡头。
许宣看着她,眼底仍有怒意。
“命不是这样拿来试的。小青,你想知道什幺,都不能用这种办法。”
她从前最不爱听教训。
此刻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许宣见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还在生气,生气得不知该同她说什幺,最后只将那只接了半杯水的器皿取过来,放到她能碰到的地方。
薇欧拉望着那杯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哪样?”
“明明已经知道我坏,还要照顾我。”
许宣疲倦地擡手按了按眉心。
“这两件事,可以分开。”
她却觉得自己分不开。
他若真因她做过的事不再理她,她还能气,还能硬撑着说不稀罕。偏偏他生气归生气,到了该换药、该喝水的时候,仍会走过来,托住她的肩,先问疼不疼。
她没有办法不喜欢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清楚,她竟一时不敢再看他。
---
第二夜比第一夜冷。
薇欧拉起初蜷在原来的位置,宁可将外衣裹紧,也没有再去拉他的衣角。许宣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压不住的颤抖,最终还是起身过来。
“靠过来。”
她不动。
许宣蹲下,看着她:“小青,我在生你的气,不是在等你受罪。”
她眼睫轻轻一颤。
这一次,是他先把她抱过来。
避开肩上的伤,扶稳后背,再把她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从衣襟间解出来。薇欧拉原本还僵着,等靠到熟悉的体温,身体便先于那些无用的自尊放松下来。
她将脸埋在他肩侧。
许宣没有说什幺。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也很完整,没有后面那句“可是”,更没有用来推脱的玩笑。
许宣低下眼。
“这句,我听见了。”
薇欧拉鼻尖忽然发酸。
她不愿让他看见,便把脸藏得更深一些,呼吸蹭过他的颈侧,带着压不住的轻颤。他犹豫片刻,手掌终于落到她后脑,轻轻抚了抚。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好一会儿,都不肯擡头。
---
第三日,许宣的声音也哑了。
他仍去查看洞口,也仍沿着石壁寻找别的出路,只是回来时会坐得久一些,手指上的伤也越来越多。薇欧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剩下的那点侥幸,一点点消失了。
她最初想,阵法也许过一夜便会弱下去。
后来想,雨停以后就好了。
可第三日清晨,雨声终于渐渐稀了,她体内的压制却没有半点消退。石壁上的旧纹路已经重新被雨水连在一起,每逢她试探着聚起妖力,便有更深的痛沿着骨头往上爬。
她不敢再试得太明显。
许宣以为她伤势稍有好转,换药时说肩头已不像前一日那样渗血,她便点头,甚至笑了一下,好叫他放心。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问:“还有哪里疼,你没告诉我?”
薇欧拉心口一紧。
她摇头。
许宣没有信,却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将布带重新系好,让她坐起来一点,免得总压着一边。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等坐稳了,也没有松开。
“许宣。”
“嗯?”
“我一开始待你,确实太坏了。”
他正在收拾余下的布,闻言擡头。
薇欧拉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笑着把真话藏进去。
“你没有做什幺。我是因为姐姐看重你,才觉得你处处不好。你收钱,我便说你贪;你不收,我又说你想要更多。你说得再清楚,我也不肯信。”
许宣安静地听。
“我其实知道。”她垂下眼,“后来知道了。只是我若认了,便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幺。”
“你为什幺一定要做什幺?”
她喉间发紧,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以为,我什幺都不做,她便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洞里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难堪。
许宣没有笑她。
他只是坐近一些,让她不必一直撑着手臂,才能够到自己。
薇欧拉慢慢收回手,声音更轻:“你很好。我从前总不肯承认。”
许宣看了看自己掌心,又看她,像想说些什幺,她却先接着道:“我听别人夸大夫,常说什幺仁心,什幺悬壶济世。那时候觉得都是好听话,人总有喜欢的、不喜欢的,哪里真能一视同仁。”
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碰到他手背上的伤。
“如今才知道,你是真的有一颗医者的心。”
许宣没有立即答。
薇欧拉以为他不好意思,便勉强弯起嘴角,试图像平日那样逗他:“夸你呢,怎幺又不说话?”
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已没有初进山时那样暖,指腹也添了粗糙的伤口,却将她握得很稳。薇欧拉擡眼,看见他眼底一种连日来被疲惫压着、此刻终于显露出来的情绪。
“小青。”他说,“你每次夸我好,好像都在把我往远处送。”
她怔住。
许宣望着她,没有松手。
“我若真能一视同仁,方才便不会这样生气,也不会你一闭眼,就忍不住想叫醒你。”
薇欧拉的呼吸一点点轻下来。
洞壁上的水仍在往下滴,隔着很久,才有一声。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上凝住的血痕,声音低了些。
“你总说我是大夫。”
“可我坐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怕你再出事的人。”
她忽然不敢动。
许宣没有逼她回答,只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垂下眼,像说完这些,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薇欧拉看着他,心里那些原本替自己留好的退路,竟一条一条变得模糊。
若不是因为医者仁心呢?
若他这样待她,并不是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想得太多,等出去以后,便更舍不得走。
可就在许宣起身去取水时,她忽然察觉脚边传来一缕极细的风。
很凉。
那风从石壁下方一道不起眼的裂隙里渗出来,掠过她垂在地上的发梢,向洞口的方向流去。她低头看了许久,伸出指尖,轻轻探了一下。
指腹立刻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割开。
一滴血落下。
她终于明白,这道阵法真正封住的是什幺。
许宣端着水回来时,看见她正望着那道石缝,脸上竟有一点笑意。
“小青?”
她回过头,将受伤的手指藏进袖中。
这一次,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许宣心里渐渐生出不安。
“我好像知道,”她轻声说,“该怎幺送你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