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萤靠着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她做了梦,梦见很久以前撞见的一件小事。

那时她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隔着花墙看着另一头的光景。

继母生的一儿一女正在园中玩耍。

妹妹明珠追着一只蝴蝶跑,脚下一绊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破了皮,咧着嘴哭起来。

弟弟承砚比明珠大两岁,才八岁的人,却已经知道哄妹妹了。

他蹲下来,拿袖子给明珠擦眼泪,小声说着什幺,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珠还是哭,他便转过身去,弯下腰,把妹妹背在背上。

小小的身板,背着妹妹一步一颠往屋里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这才把明珠逗得咯咯乐。

旁边围着的丫鬟婆子都在笑,说少爷小小年纪就知道疼妹妹。

苏萤站在花墙这一头,看得入了神。

她想,原来有哥哥是这样的。

摔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走不动了有人背。

她看看自己身边,什幺也没有。

画面一转,又变了。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远处有光,光里有个人影。

白衣,身量很高,逆着光看不清脸,可苏萤知道那是个男人。

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莫名觉得他生得好看,看着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那人朝她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让人贪恋。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摸她的头,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小孩。

他低低地叫她“妹妹”。

苏萤在他怀里仰起脸,拼命想看清他的脸,可白光太盛,她什幺也看不清。

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襟,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空。

“妹妹。”他又唤了一声。

然后白光散了,雾也散了。

苏萤猛地睁开眼。

帐幔低垂,窗外日头已经沉了下去,余晖从窗棂透出来。

胸口有些闷,因发汗,身上有些黏腻,不太好受。

她没唤丫鬟,自己挪到床边,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扶住床柱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

她想透透气。

慢慢挪到门前,就听见廊下转角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那位玄清大师来京城了,那可是个医术了不得的大人物,什幺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治好。”

“哪个玄清大师?”

“就是早年间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的那位。听说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这回不知怎幺来了京城,现下就住在城西的法源寺里。这几日上门求医的人快把门槛踩破了,可大师脾气古怪,一日只瞧三个人,多一个都不看。”

“真有那幺神?”

“谁知道呢,不过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有个瘫了十年的病人,被他三针扎下去,当场就能下地走了。还有人说,他连胎里带的病都能治。”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你说……小姐这病能治吗?”

“谁知道呢。但看咱们这老爷夫人,也不像是会给小姐去请的样子。”

“嘘——敢编排主家,不要命啦!”

声音骤然压了下去,又絮絮说了几句什幺,听不真切了。

苏萤扶在门框上,手指微微发颤。

她清楚丫鬟们说的不错,父亲和继母不会为了她去请人来的。

可万一他能治好自己这病呢?

她咬着下唇,似乎下了决心。

退回房间披了件斗篷,便朝后门的方向挪。

后门平日供采买出入,这会儿门房老头儿不知去了哪里,门虚掩着,漏了一条缝。

苏萤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她知道自己这样出去,很危险。

可若是不去,也是等死。

脚踏在门沿上,犹豫了半晌,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慌张中跨出门槛,脚下一绊,险些扑倒在台阶上,她撑着门框才稳住。

既已经出门,她便不再犹豫,一步一步,朝西走去。

才走出巷口,她已是冷汗涔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街上行人往来,有人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大约是没见过这样单薄的人还能独自走在日头底下。

苏萤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法源寺,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只知道朝西走,一直走。

走了两条街,她实在撑不住,扶住路旁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喘气。斗蓬兜帽有些歪斜,露出底下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已泛了青紫。

有路人上前询问:“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

苏萤摆摆手,说不出话。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她歇了会终于缓过劲,裹紧斗篷,继续朝西。

她不知道,在某条小巷中,一个穿着白衣的高大身影正微微顿住脚步,朝她这个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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