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禁忌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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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义区四十六楼的宴会厅是一座用玻璃与灯光堆砌的牢笼。

从落地窗向外望去,整座台北的夜色都被踩在脚下,远处的台北一零一大楼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姿态俯视着车流,霓虹在雨后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厅内却是另一种窒息的明亮,水晶吊灯将每一寸大理石地板都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浮动着百合与香槟混合的甜腻气味,弦乐四重奏正演奏着一首过于温柔的圆舞曲,温柔到让人想逃。

纪言希站在主桌旁,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气泡酒。身上这件香槟色的高订礼服是公关团队三个月前就定下的款式,薄纱贴合著腰线,珍珠母贝的扣子一路扣到后颈,优雅得无可挑剔,却也紧得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她的长卷发被造型师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雪白的后颈与锁骨,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人偶,唇色是被反复挑选过的豆沙粉,连笑容的弧度都在彩排时被修正过三次。

「言希,等一下沈家的人会先致词,妳只要站在聿礼旁边保持微笑就好,媒体的镜头会一直在妳身上。」母亲的友人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叮嘱,指尖轻轻扶住她的手肘,像是扶住一件昂贵的展品。「纪董说了,今天只是预演,正式订婚那天不能有任何差错。」

她点头,笑容没有裂开分毫。视线越过人群,看见未婚夫沈聿礼正与几位长辈交谈。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式订制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永远温和而专注,说话时会微微颔首,举止完美得像教科书。刚才他走过来替她将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动作轻柔,却在指尖离开前若有似无地按了一下她的肩头,低声说:「妳今晚很美,别让我失望。」那语气是称赞,也是提醒。

胸口那股被勒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从十八岁成年礼开始,她的人生就被排进了精密的行程表,什么时候该留学,什么时候该进董事会见习,什么时候该与哪个家族的公子吃饭,每一步都被计算好。今天这场订婚预演,不过是将她这二十六年来被教导的乖巧,一次性地展示给所有股东与媒体。镁光灯每闪烁一次,她就觉得自己又被往那个名为纪家千金的框架里钉得更深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芮。

苏芮今晚没有被邀请进主厅,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充满算计的场合,只传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小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串地址:大安区瑞安街巷子底,第三个路灯后,没有招牌的黑门,敲三下说找安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受不了就逃,我帮妳挡着。十分钟后我会去洗手间,妳跟在我后面出来。

纪言希盯着那行字,指尖收紧。苏芮是她大学时期唯一留下的朋友,现在是时尚杂志的副总编辑,总是涂着最鲜艳的红唇,说话直接得能把那些名媛的假面一层层撕开。只有苏芮会在这种场合对她说逃这个字。

她擡头,正好对上苏芮的视线。苏芮今晚穿着一身俐落的黑色裤装,亚麻色的短发俏丽地贴在耳侧,正靠在甜点台旁对她眨了眨眼,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神情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见纪言希看过来,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刻意。

机会只有一次。

纪言希将手中的气泡酒轻轻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对身旁的长辈低声说了句补妆,便提起裙摆转身。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常快了半拍,也没有人看见她在转进走廊的瞬间,弯腰脱下了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提着鞋与手拿包,快步跟上了苏芮的背影。

「妳疯了?」在洗手间外的转角,苏芮一把将她拉进阴影,压低声音,眼里却全是兴奋的光。「纪政廷刚才还在跟沈聿礼的父亲谈明年合并案的股权分配,妳现在跑出去,明天头条就是纪家千金临阵脱逃。」

「让他们去写。」纪言希的声音有些抖,却异常清晰。她把高跟鞋塞进苏芮手里,赤脚的脚尖因为紧张而蜷起。「地址是真的吗?」

「Midnight   Bloom,夜绽。」苏芮将一张黑色的卡片塞进她掌心,卡片上只有一朵用烫金线条勾勒的夜来香,没有店名也没有电话。「会员制,没有熟客引荐进不去。安雅是我采访时认识的,她会放妳进去。记住,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天亮前不要说妳是谁,也不要问对方是谁,那里的规矩。」她顿了顿,伸手替纪言希把散落的发丝拨好,语气放软,「去透透气也好,别把自己憋死了。需要我掩护就传讯息,我会跟他们说妳身体不适先回去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纪言希握紧那张卡片,点了点头。走出饭店侧门时,台北的夜风裹着细雨迎面而来,带着柏油与废气的凉意,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能够呼吸。她拦下一辆计程车,报出那个地址,车窗外的信义区玻璃帷幕大楼一栋栋向后退去,越往大安区的巷弄深入,灯光就越暗,车流声也越远。

雨没有停,巷子里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计程车在巷口停下,司机疑惑地看着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住宅小巷。纪言希付了钱,提着裙摆踩进积水里,细雨打在她裸露的肩头,薄纱很快被沾湿,贴在肌肤上。她按照卡片上的指示,找到第三盏路灯,果真在爬满藤蔓的墙后看见一扇漆黑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黄铜门环。

她敲了三下。

门很快被拉开一道缝,暖黄的光线与爵士乐的鼓点一同泄了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深棕色的大波浪长发垂在胸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袭深红色的丝绒吊带长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妆容慵懒,眼神却清醒而锐利。

「找谁?」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刚唱完一首歌。

「找安雅。」纪言希轻声说,手心全是汗。

女人挑眉打量她,从她被雨水沾湿的发尾,到赤着的双脚,再到她手里紧握的黑色卡片,忽然笑了。那笑容成熟而温柔,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

「苏芮的小公主?」她侧身让开门,伸手轻轻扶住纪言希的手肘,将她带进门内。「我是安雅,进来吧,外面冷。」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瞬间隔绝了巷子里的雨声与车声。

与外面的湿冷截然不同,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混杂着胡桃木、陈年威士忌与淡淡的雪松香气。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深色的胡桃木吧台占据了中央,几张绒面的墨绿色沙发散落在角落,钨丝灯泡被刻意调得昏黄,光线像融化的琥珀流淌在每一个角落。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角落的黑胶唱盘正转动着,一位女伶用慵懒的嗓音唱着关于深夜与谎言的歌。时间在这里似乎流动得特别慢,每一个客人都低声交谈,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冰块在玻璃杯里轻晃的清脆声响。

吧台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与一小截黑色的刺青,刺青的图样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正低头擦拭着一只水晶杯,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立体而深邃,微胡渣让他看起来有些颓废,却又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克制。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擡起头,视线落在纪言希身上。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眸,慵懒,却像能直接看进人心底。

纪言希的心跳无预警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被雨水沾湿的外套,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高订礼服的裙摆沾着雨水与泥点,长发凌乱,妆也花了一半,与这里每一个从容的客人格格不入。

安雅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闯入者,她轻轻推了推纪言希的背,笑着对吧台后的男人说:「陆琛,交给你了。苏芮介绍来的,第一次来。」

被唤作陆琛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杯子,对安雅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纪言希身上。他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有问她为何会在这样的雨夜赤脚闯进来,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

「想喝点什么?」他的声音比想像中更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后的第一句话。

纪言希在高脚椅上坐下,绒面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礼服传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平时喝的都是被侍酒师搭配好的香槟与白酒,从来没有自己点过一杯酒。她有些窘迫地看着吧台上琳瑯满目的酒瓶,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

陆琛没有催促。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慢擦拭着手,然后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干燥的花草与香料。他拿起一小撮像是迷迭香的叶子放在掌心,轻轻搓揉,香气立刻散开。

「妳今晚很紧张。」他忽然开口,眼神落在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肩膀绷得很紧,呼吸也很浅,像是刚从一个需要一直微笑的地方逃出来。不喜欢甜的,也不喜欢太烈的,对吗?」

纪言希惊讶地擡头。他说得全对。

「我为妳调一杯吧。」陆琛没有等待她的同意,已经转身拿起一只烟熏枪与一只厚实的水晶杯。「这杯叫禁忌,不在酒单上。只给第一次来,却不知道自己想喝什么的人。」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场仪式。先将琴酒与少许接骨木花糖浆倒入摇酒器,加入新鲜的莱姆汁与一点点盐,快速摇荡后滤入事先用樱桃木烟熏过的水晶杯中。杯口还萦绕着淡淡的白烟,他用镊子夹起一瓣烤过的橙皮,轻轻挤压,橙皮的精油在火焰上滋地一声,迸出细小的火花,香气瞬间变得温暖而苦甜。最后,他将那瓣橙皮放入杯中,推到纪言希面前。

烟雾散去,酒液是清澈的琥珀色,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试试。」他说。

纪言希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就在那一瞬间,陆琛的手指也正好收回,两人的指尖在杯缘极轻地擦过。只是不到一秒的碰触,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手腕,直达心口。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带着淡淡的烟草与橙皮的香气,与她冰凉颤抖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握住杯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烟熏的木质香气先占据了鼻腔,接着是琴酒的清冽与接骨木花的微甜,最后在舌根留下一点莱姆的酸与盐的微苦。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像是把她今晚所有混乱的情绪都精准地翻译成了味道。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原本紧绷的肩颈竟真的慢慢松了下来。

「好喝。」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多了些温度,擡起头看向陆琛,眼里映着吧台的灯光。「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陆琛靠在吧台上,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距离让他身上的雪松与皮革气味更清晰地传来,与酒吧里的木质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压迫感。他的视线落在她因为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与被雨水沾湿而贴在颈侧的发丝上,眼神深了些。

「因为妳看起来,像一朵在温室里被照顾得太好的花。」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洞察力。「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却也快要窒息了。来这里的人,都是想暂时忘记自己是谁。这里有个规矩,天亮之前,不问名字,不问身分。妳可以只是妳自己。」

天亮之前,不问名字。午夜规则。

纪言希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明白这句话背后的   invitation   是什么,在这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结界里,她不需要是纪氏的继承人,不需要是沈聿礼的未婚妻,只需要是一个渴望呼吸的女人。而眼前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任何人的附属品,他只是看见了她这个人。

爵士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女伶的嗓音慵懒地绕在两人之间。吧台的钨丝灯在陆琛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唇形很好看,此刻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纪言希没有移开视线。她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烟熏的余韵在唇齿间萦绕,让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将空杯轻轻放回吧台,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指尖若有似无地停留在杯缘,距离陆琛撑在吧台上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再次碰到。

「那如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音乐盖过,却清晰地传进陆琛耳里,带着一点酒气与颤抖的期待。「我今晚不想当回那朵温室里的花呢?」

陆琛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暗了下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角残留的一滴酒液。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让纪言希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他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点湿润,声音压得更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那就留下来,我教妳怎么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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