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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谷慕鱼的山雾还没有散去,积水潭里乳白色的血水已经被后半夜的雨冲淡。
海境民宿的地下手术室灯光彻夜未熄,张泰躺在军规病床上,大腿外侧的刀口已经完成二次缝合,输液架上的生理食盐水一包接着一包。林薇安亲自替他更换引流管,动作俐落却温柔,黑色作战紧身衣外面只套了一件凌夜的宽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臂。她低头时深棕色长卷发垂落,遮住半张冷艳的脸,只有在替张泰调整止痛剂量的时候,才会擡眼对上凌夜的视线。
凌夜站在手术室门口,背靠着嵌了防弹钢板的墙面,肩头被阮绮蚀膝撞擦出的瘀伤已经上了药,古铜色的皮肤上贴着一块纱布。他的黑色战术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袖口依旧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枚才从天穹晶片生物凝胶里完整剥离出来的量子储存单元。林薇安在高烧退去后连夜以国安会的离线解密机进行二次解析,晶片里除了庞大的稀土海水抽取参数与海底电缆枢纽座标,最完整的就是一条横跨台北、高雄与东京的金流暗河。
「四曜财团魏氏控股透过开曼群岛的纸上公司,在过去十一个月内分十九次汇入赤门会高雄港帐户,总额九亿四千万,备注全是工程顾问费。」林薇安将平板推到凌夜面前,萤幕上跳动的曲线与汇款水单在冷白灯光下格外刺眼。「另外这份是魏聿谦亲签的备忘录,承诺将花东太平洋海底电缆的维运权与深层海水稀土的优先探勘权,独家授权给美日军工复合体在台的白手套公司,合约有效期限三十年,条件是对方协助压制立法院对海岸开发案的环评。这已经不是图利,是把台湾的海底咽喉直接交出去。」
张泰听到这里,吊着点滴的手还想握拳,却被林薇安按住。「老大,嫂子,别等了。」他声音还很虚,却带着那股特勤士官长特有的火气。「这种人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生意,你跟他讲生意,他就叫立委来跟你讲程序。直接把这些东西砸在他董事会的脸上,比什么都痛。」
凌夜盯着那份备忘录最底下的签名与魏氏财团的钢印看了三秒,随后将储存单元收进战术腰包,擡头时眼底的慵懒已经全数收起,只剩下阎王出刀前的平静。「那就砸。」他语气不高,却让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都跟着收紧。「他不是想用合法收购把海境碾平吗?明天上午十点,四曜财团在信义计划区的总部要开季度董事会,所有董事、独立董事、还有那两个被他养着的立委都会到场。我们不递陈情书,我们直接进去审判。」
林薇安没有多问一句要不要。她转身走进更衣间,脱下那件宽大的衬衫,重新换上那套剪裁贴身的黑色作战紧身衣,风衣搭在臂弯,高跟长靴的鞋跟敲在钢板上清脆作响。她站在镜子前将长卷发重新梳成俐落的低马尾,冷艳的五官在灯光下像刀锋一样清晰。「我来当检察官。」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身后的凌夜说。「魏聿谦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被骂卖国贼,是被自己圈子里的人看见他失控。你负责把证据砸出来,我负责让他自己把面具撕下来。」
隔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台北信义计划区。
雨刚停,松仁路两侧的摩天楼玻璃幕墙映着低垂的云层,四曜财团总部大楼以八十八层的高度俯瞰整个街区,楼顶的直升机坪在风里缓缓转动。大楼一楼大厅铺着深灰色义大利石材,保全与接待人员全穿着同款深色套装,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与冷气的味道。董事会设在八十六楼的圆形会议厅,环形落地窗外就是台北一零一的尖顶,长桌以黑胡桃木制成,二十张皮椅上已经坐满西装笔挺的董事与列席官员。
魏聿谦坐在长桌主位,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订制西装的袖扣是整块蓝宝石,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手冲咖啡。他的身后站着四名法务团队的律师,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达五公分的卷宗,另一侧则坐着两位立委助理,桌上摊开的是营建署与警政署的公文影本。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贵公子微笑,语调温和,却每一个字都在划地盘。
「各位董事,今天临时加开这个议程,主要是针对花莲七星潭海岸开发案的最后一块拼图。」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海境民宿那块地,屋主凌夜先生长期非法持有军用级无人机、改装枪械与爆裂物,并且收容国安局通缉中的女嫌犯林薇安。警方已经掌握明确证据,我们法务团队也已经备妥假处分与刑事告发状,只要董事会授权,我们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强制征收与地上物拆除。这不只是商业开发,这是协助政府维护法治。」
两名立委助理适时点头,其中一人拿起麦克风补充。「魏董说得没错,国防部与内政部那边我们都已经打过招呼,程序完全合法。倒是那位凌先生,若继续以暴力对抗公权力,恐怕要面对的不只是民事求偿。」
会议厅的气氛被这套说词烘托得庄严而正当,几位年长的董事甚至已经开始点头。就在魏聿谦准备让律师发放告发状的瞬间,会议厅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没有预约,没有通报,凌夜与林薇安直接走了进来。
凌夜依旧是那套黑色战术衬衫与工装长裤,肩头的纱布没有遮掩,古铜色的手臂在冷气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与石材的交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跟着的林薇安风衣敞开,里头那套黑色紧身衣将她一百七十二公分、前凸后翘的曲线完整勾勒,长卷发在肩头轻晃,冷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在场所有男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不好意思,借个场地。」凌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桌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听说有人要在这里审判我非法持有军火,刚好我也带了一份审判书,想请魏董当众念一下。」
魏聿谦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那种阴鸷的优雅。「凌夜,你擅闯私人董事会,已经触犯刑法侵入住居与妨害集会。我可以现在就叫楼下保全报警,你确定要在这么多媒体与立委面前自找麻烦?」他示意律师起身,律师立刻拿出一叠印着警政署函文的资料,作势要递给林薇安。「林薇安小姐,妳身为国安局列管人员,窃取国家机密晶片,妳以为躲在花莲就能漂白?」
林薇安没有接那叠纸。她只是向前一步,将一枚小小的投影装置放在会议长桌中央,指尖轻轻一按。下一秒,八十六楼环形会议厅的所有灯光自动转暗,四周的玻璃幕墙内侧降下遮光帘,与此同时,数十架原本盘旋在信义计划区上空、属于海境民宿无人机蜂群的微型无人机同步启动直播,镜头透过凌夜事前骇入的大楼物业系统,直接切入四曜财团的官方投资人直播频道与在场每一位董事的平板。
投影在长桌中央展开,淡蓝色的光束交织成完整的天穹晶片解密页面。第一页就是魏聿谦亲笔签名的《太平洋深层海水稀土与海底电缆维运独家授权备忘录》,第二页是十九笔汇入赤门会的金流明细,每一笔都标注时间、帐户与经手人,第三页则是魏氏控股与美日军工复合体白手套公司往来的加密邮件截图,邮件里清楚写着「协助压制环评,确保三十年垄断」。
「这份叫做叛国合约。」凌夜双手撑在长桌上,俯视着魏聿谦,古铜色手臂上的青筋微微浮起。「你用九亿四千万买赤门会去追杀一个女特务,用三十年的海底电缆去换一个立委的签字,然后在这里跟大家说,你是在维护法治?魏董,你法务团队的卷宗里,有没有教你怎么解释这三份文件?」
董事席间瞬间炸开低声的惊呼,几位独立董事立刻拿起平板反复滑动,脸色越来越难看。直播聊天室的观看人数以每秒数百人的速度暴增,留言洗版的速度让系统几乎当机。魏聿谦的律师团队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打法,有人试图切断电源,却发现大楼的中控已经被林薇安的程式锁死,投影的光束稳稳地打在魏聿谦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魏聿谦推眼镜的动作第一次出现颤抖,但他仍强行维持风度,声音拔高。「伪造!这全是伪造!这种来路不明的晶片内容,任何人都可以合成!凌夜,你以为用这种骇客伎俩就能污蔑四曜财团?各位董事,不要被这种退伍军人的妄想症牵着走!」
林薇安在这个时候笑了。那是一种极轻、极冷、却带着钩子的笑,她往前半步,风衣的衣摆扫过长桌边缘,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紧身衣的皮革味飘过去,让魏聿谦的注意力不自觉被拉到她身上。
「魏董,你说得对,晶片是可以伪造。」她的声音放得很柔,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精准地落在对方的自尊上。「所以我只问你一个很小的问题,请你当着所有董事与直播观众的面回答就好。既然你说这是伪造,那为什么这十九笔汇款里,有一笔两千三百万,收款帐户是阮绮蚀小姐的私人帐户,而汇款时间是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点零七分,那个时间,阮小姐刚好在慕谷慕鱼的矿坑里,用同一笔钱买了一把新的蝴蝶刀?还是你想说,阮绮蚀的刀,也是我合成的?」
她刻意停顿,目光直视魏聿谦的眼镜,让对方无处闪躲。「或者我换个问法,魏董,你花了九亿去买一条毒蛇,却连毒蛇的帐本都管不住,你觉得在座的董事,还敢把三十年的海底电续权交给你管吗?」
这句话像一记精准的寸劲,直接打在魏聿谦最自负的地方。他的脸色从白转红,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瞬间扭曲,那种长期以金钱与暴力操纵一切的优越感被当众剥开。他猛地站起,皮椅在石材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手指重重拍在桌上,对着林薇安与凌夜尖声吼道。
「妳这个被国安会当成泄欲工具养大的婊子懂什么!妳以为爬上凌夜的床,就能从我手里抢走花东的海?那条海底电缆本来就该是我的!那片稀土矿本来就该姓魏!你们这些下等人,以为拿到一枚破晶片就能审判我?信义计划区这栋楼,每一吋地都是我爸用钱买下来的,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教训我!」
脏话与阶级羞辱毫无遮掩地透过麦克风与直播传遍全台,会议厅里一片死寂,立委助理脸色惨白地想去捂麦克风,却已经来不及。董事们看着彻底失控、面目狰狞的魏聿谦,眼中只剩下震惊与厌恶。直播聊天室的留言从质疑瞬间转为铺天盖地的谴责,媒体快讯的推播声在每一支手机上此起彼落。
凌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魏聿谦自己把自己多年经营的斯文面具撕得粉碎。林薇安则轻轻将风衣拉拢,退回凌夜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听得见的话。「结束了,他的形象已经死了。」
魏聿谦喘着粗气,看着周遭董事纷纷起身、律师团队低头收拾卷宗、立委助理匆匆离席,他知道这场董事会已经成为他人生中最难堪的公开处刑。极度的羞耻转为更深的杀意,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出一组被加密的号码,声音压得低沉却让前排的人都听得清楚。
「启动屏东联训基地的暗线,把那支还在休眠的实验连叫醒。」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凌夜与林薇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计代价,不问手段,我要他们两个在回到花莲之前就消失在苏花公路上。既然这里审不了他们,就让山里的鬼去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机械式的确认音,随后挂断。会议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投影熄灭,但直播的红点依旧闪烁。凌夜牵起林薇安的手,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魏聿谦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头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告知天气。
「屏东的山,我比你熟。当年你们把我卖在那里,这次换我等你。」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只留下满室的狼藉与那枚还在长桌中央发烫的投影装置。魏聿谦站在原地,金丝眼镜歪斜,西装的领口被自己扯开,整个人像是被当众剥光的皇帝。窗外,信义计划区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切进来,却照不暖这座刚刚完成审判的楼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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