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落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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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二年七月,台北的雨季已经失去季节的意义。

午后三点,天色像一块发灰的塑胶布,紧紧裹住西门町后巷那栋屋龄超过四十年的旧公寓。雨水沿着外墙剥落的磁砖往下爬,冷气机滴水的声音在防火巷里被放大,像某种迟钝的节拍器。艾登.卫斯特住在四楼最内侧的那间套房,房号四〇六,门口的感应灯早已坏掉,只有对面槟榔摊的霓虹招牌偶尔把走廊染成诡异的粉红色。

房间只有六坪大,却塞满一个成年人坠落后留下的所有残骸。发霉的墙角长出黑色的斑点,除湿机二十四小时运转仍压不住那股潮湿的酸味。窗户被艾登用黑色遮光布钉死,只留一条缝隙让外头肮脏的光线切进来,落在堆满外送餐盒与空酒瓶的地板上。书桌上那台二手的十四吋笔电萤幕亮着,显示的却不是稿件,而是台北地方法院的支付命令电子档,金额栏位写着新台币一百八十七万,债权人是三家他连名字都快记不起来的融资公司。

两年前,他还是入围普立兹新闻奖最终名单的独立记者。那篇揭露寰宇信托在桃园藻礁倾倒高毒性溶剂的长篇调查,让他在国际非营利新闻论坛上被主持人称为台湾最后的守望者。半年后,寰宇信托的公关公司买下了他合作的平台、他投稿的所有网路媒体版位,以及他房东手上的债权。演算法将他的名字标记为高风险争议来源,点阅率在一夜之间归零,合作邀约的电子邮件匣从此只剩下催缴通知。

艾登坐在那张发出吱嘎声的铁椅上,身上是一件已经洗到领口松脱的灰色T恤,磨损的帆布工装裤沾着前几天去万华临时工地搬货留下的水泥粉。他的胡子没有刮,灰蓝色的眼眸陷在深深的眼窝里,酒气混杂着许久未洗的衣物气味。他盯着桌上那罐只剩下半瓶的廉价威士忌,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宿醉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像有东西在翻搅。

笔电右下角跳出一个极小的通知图示,那是他与米雅.陈专用的加密通讯软体,图示是一只用线条画成的狐狸。这个软体不会发出声音,只会让萤幕边缘闪烁三次暗红色的光。

艾登迟疑了两秒,才拖动滑鼠点开。

视窗没有任何过场,直接弹出米雅那张带着疲惫却依然锐利的脸。她人在冰岛,背景是她那间永远堆满伺服器与能量饮料罐的地下室,头顶的LED灯条把她的黑色短发染成雾蓝色。她穿着宽松的连帽衫,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镜头盯着艾登,语气一如往常的刻薄。

「还活着啊,台北的睡美人。」米雅的声音因为加密压缩而有些失真,却藏不住嘲讽,「我以为你已经跟那堆酒瓶一起被房东当作大型垃圾清掉了。」

艾登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让妳失望了,房东上礼拜才来过,说再不缴租就要把我的门拆去卖。你那边几点?」

「凌晨四点,极昼让人脑袋快坏掉。」米雅没有跟他闲聊的打算,她直接将一个档案拖进视窗,档案名称是一串乱码,「少废话,先看这个。我花了三个礼拜在深网的尸体堆里捞出来的,差点被奥菲莉亚集团的猎犬程式咬断手。」

档案自动解密,跳出的第一个画面是一段没有声音的影片。画面剧烈晃动,像是用偷藏的针孔摄影机拍摄。地点是一间全白的无菌实验室,几个穿着无菌白袍的人围着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名年轻女性,她的手腕被皮质束带固定,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镜头拉近,可以看见她的瞳孔在特定频率的闪光下不自然地放大、收缩,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口型清晰可辨——请指示我。接着画面切换到另一段监控侧录,一名中年男性职员对着镜头微笑,那个笑容完美到像是量角器画出来的,他对着空气说,感谢伊薇特女士赐予我正确的记忆,然后俐落地将一叠文件投入碎纸机。

影片只有四十七秒,结束后自动销毁,视窗残留下一行淡淡的浮水印:Property   of   Ophélia   Group   -   Project   Prometheus。

艾登的宿醉感在一瞬间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破。他坐直身体,灰蓝色的眼眸第一次在连日来的迷雾中聚焦。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变低,记者本能像生锈的刀重新被磨利。

「代号普罗米修斯,奥菲莉亚集团内部最高机密等级的计划。」米雅压低声音,她身后的伺服器风扇声变得刺耳,「我追踪到三个月内有十七名高阶经理人、两名立委助理在接受奥菲莉亚的免费健康检查后,突然辞职并且人间蒸发。他们的社群帐号还在更新,但发文语气、用词、甚至标点符号习惯完全变成同一个模子。我比对了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全部指向南太平洋,东经一七一度、南纬十四度附近的一片空白海域。」

米雅敲击键盘,调出一张卫星海图。海图上那片海域被大面积的云层与电磁杂讯覆盖,任何公开的图资都只标示为未测量水域。但在杂讯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环形潟湖的轮廓,像一枚戒指沉在海面下。

「伊甸岛,Eden   Isle。」米雅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带着厌恶,「名义上是奥菲莉亚总裁伊薇特.洛恩的私人度假岛屿,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一艘民用船只的航迹敢靠近。那座岛外围有一层人造电磁迷雾,所有卫星讯号经过都会被扭曲,连军用合成孔径雷达都看不穿。更恶心的是,我挖到奥菲莉亚近五年的财报,他们在神经同步与记忆编辑领域的研发预算,占了总支出的百分之四十一,却对外宣称只是做老人失智症的慈善研究。」

艾登沉默地看着那张海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血液重新往脑部集中。那种熟悉的、追逐真相时的颤栗感,正沿着脊椎往上爬。

米雅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冷笑一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艾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靠这个翻身,想再当一次英雄,想让那些把你封杀的王八蛋跪着求你回去写稿。对吧?」

艾登没有否认,他的喉咙有些干哑。「这可能是这十年来台湾,不,全世界最大的黑幕。如果他们真的在做记忆窜改、人格覆写的实验——」

「那你他妈的会死在那座岛上,而且不会有人知道。」米雅直接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担忧,「听着,我把这个丢给你,不是要你立刻打包行李去当烈士。这份档案我只还原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加密层级需要量子电脑才能硬解。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钱。你的负债、你的黑名单,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有正义感就自动消失。」

「所以妳有计划?」艾登问。

「我他妈的当然有计划,不然我干嘛四点不睡觉在这里跟一个酒鬼视讯。」米雅将第二个档案推送过来,档名是伊甸岛人员招募简章,「奥菲莉亚集团每半年会对外招募一批岛屿维运人员,机电维修技工、园艺、餐饮,给的薪水高到不合理,而且要求应征者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并且交出所有对外通讯设备。他们下一次招募就在七天后,职缺是机电维修技工,需要乙级室内配线与冷冻空调证照。」

艾登点开简章,薪资栏位写着月薪十八万新台币,附带全额保险与封闭津贴。这笔钱足够他在三个月内还清所有债务。

「证照我可以帮你伪造,经历我可以帮你洗白,我甚至可以帮你做一套假的劳保纪录,让你在系统里看起来像个在桃园工业区混了十年的老技工。」米雅的语速变快,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登岛,你身上所有电子设备都会被没收,你会成为孤岛上的一颗螺丝钉。而且我无法保证能随时把你捞出来。那层电磁迷雾不是开玩笑的,我目前只能做到每七十二小时用一次高频脉冲炸开一个三十秒的破口,让你传出不超过五百KB的资料。超过三十秒,你的讯号就会被岛上的猎犬程式捕捉,然后——」

「然后我就会变成影片里那种笑得很完美的人偶。」艾登替她说完。他拿起桌上那半罐威士忌,这一次不是为了麻痹,而是为了让手不再颤抖。他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视线更清晰。

套房外的雨声变大了,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艾登看着笔电萤幕里米雅的脸,看着那个环形潟湖的轮廓,看着伊薇特.洛恩这个名字在档案角落冷冷地发光。富比士杂志上那个被称为冰雪女王的女人,铂金色长发、冰蓝色眼眸、永远穿著白色西装对镜头保持距离,那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成功企业家的象征,而是一道等待被撬开的门锁。

「帮我做资料。」艾登放下酒罐,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两年前那种近乎自负的光,「名字就用艾登.卫斯特的本名,反正这个名字在演算法里已经是黑名单,用假名反而会被特别标记。经历做成在台中做过三年厂务维修,去年离职待业。证照、推荐信、体检报告,全部做旧一点,不要太完美,太完美会被怀疑。」

米雅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你这个疯子。你知道这等于是自愿走进一座没有法律的监狱吗?」

「我这两年住的地方,跟监狱有什么差别?」艾登站起身,走到那面被黑色遮光布盖住的窗前,伸手撕开一角。肮脏的光线终于照进来,映出他高瘦结实的身形与那件磨损的工装,「差别在于,监狱里至少还有典狱长可以对付。帮我准备好后援,米雅。我负责潜进去,把那面镜子敲碎。妳负责在外面接住碎片,然后让全世界看见里面是什么。」

米雅没有立刻回答。视讯的另一端,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敲下键盘,萤幕上跳出进度条,显示伪造身分资料正在生成。

「资料三天内做好,船票我会用第三方人头帮你买。」她的声音恢复冷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艾登,答应我一件事。登岛后,每一次传讯,不管多短,都要加上我们的暗号。如果你传回来的讯息没有暗号,或是语气不对,我会当作你已经不是你了。」

「什么暗号?」

「我们以前在信义区那间倒掉的咖啡厅,常点的那杯手冲的名字。」米雅说,「别忘了。」

艾登点头,视线再次落在那张卫星海图上。环形潟湖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安静地躺在南太平洋的深处。

他不知道,在距离台北三千公里外的那座纯白建筑群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中央监控室内,一名铂金色长发的女子正坐在柔软的皮椅上,赤裸的双足轻轻晃动。她面前的弧形萤幕墙上,正即时显示着一封刚刚投递到奥菲莉亚人力资源信箱的履历,履历上的照片,正是艾登那张蓄着短胡、眼神颓废却锐利的脸。

女子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对着萤幕举起手中的红酒杯,轻声自语。

「欢迎来到伊甸,艾登.卫斯特。」

而台北的雨,仍旧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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