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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六点四十分,台北刚下过一场短暂的午后阵雨,马路还湿漉漉地映着天光,骑楼下的机车座垫上还留着小水珠,空气里有刚翻起的泥土味混着便利商店关东煮的淡淡柴鱼香。许嘉恬五点半就离开了信义区的办公室,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在天还亮的时候走出大楼。严咏心竟然没有在群组里多说什么,只丢了一句周一再对,就让她背着托特包几乎是小跑步冲进捷运站,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像是怕错过任何一则讯息。
她住的地方位于中山与大安交界的巷子里,是一栋屋龄二十几年的电梯公寓,没有新大楼那种气派的大厅,却有她最喜欢的木质地板与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回到家,她把高跟鞋踢在玄关,赤脚踩上地板,木头的温润从脚底传上来。她先把冷气打开,再把前一天特地去买的香氛蜡烛拿出来,是带着雪松与无花果气味的款式,点燃后,淡淡的木质调慢慢在客厅散开。她把龟背芋的叶子又擦了一遍,把尤加利叶的枝条整理了一下,让它们在落地窗边的光线下看起来更精神。远方的台北一零一在雨后的云层里亮起来,橘红色的灯光一格一格往上,像是为这个夜晚打了招呼。
其实她从中午就开始紧张了。午休时对着茶水间的镜子补妆,口红选了比较自然的豆沙色,怕太红会显得刻意。回到座位又一直想,第一次见面要穿什么才不会太正式又不会太随便,最后选了米白色的针织上衣配深蓝宽裤,外搭一件薄薄的亚麻衬衫,头发也比平常多卷了一下。她把客厅的黑胶唱片机擦干净,特地挑了几张平常最常听的唱片放在旁边,有爵士女声,也有城市民谣,还有一张是她大学时很喜欢的法国电影原声带。她把两个白酒杯洗得发亮,放在木头餐桌上,又觉得这样好像太刻意,把其中一个杯子稍微移开一点,制造出一种随意的感觉。六点五十分,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双手交握,指尖有点凉。
同一时间,林予安正提着一个纸袋站在捷运中山站的出口。纸袋里是一束她亲手绑好的干燥花,用牛皮纸包起来,里面有小巧的尤加利圆叶、干燥的满天星与一点点染成奶茶色的兔尾草,花束不大,却是她花了一下午慢慢挑选与整理的。另一手提着一瓶冰镇的白酒,瓶身还挂着水珠,是她去附近的选品酒铺请老板推荐的,老板说这支带着柑橘与白桃香气,很适合雨后的夜晚。她穿着浅灰蓝的亚麻衬衫与宽松的卡其长裤,齐肩的黑直发在出门前有用水稍微整理过,却还是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站在巷口,擡头确认了一次地址,巷子里有刚出炉的面包香与洗衣店的柔软精味道,和她平常待的大安区有点不一样,却让人觉得很生活。
她其实也紧张到不行。早上在花店绑花的时候,陈乐悠就一直在旁边打趣,姊姊妳这束花绑了三次,第一次见面不用这么拼吧。林予安没有回嘴,只是把缎带重绕了一次。陈乐悠又说,记得要问人家喜不喜欢喝白酒,不要只顾着介绍尤加利的品种,人家会以为在上课。她笑着把工读生赶去顾柜台,自己在后场对着镜子深呼吸。七年多的感情结束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心情去按别人的电铃,那种期待里混着害怕的感觉,让她的心跳有点快。她提着纸袋,走到许嘉恬公寓的楼下,按下电铃前,还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子有没有沾到泥。
电铃响起的时候是七点零三分。许嘉恬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又逼自己放慢脚步,走到对讲机前按下开门键,声音有点紧绷,喂,请上来,三楼。门外的林予安回了一声好,声音透过对讲机有点闷闷的,却很温柔。电梯往上的声音很轻,许嘉恬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衣摆,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赤脚的脚背上。电梯门打开,林予安走出来,手里提着纸袋与白酒,看到许嘉恬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后同时笑了出来。
妳本人比照片更漂亮。林予安先开口,声音有点小,却很真诚。她把手里的干燥花递过去,这个给妳,小小的,放在窗边应该很适合。许嘉恬接过花束,指尖碰到林予安的手指,两个人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又很快变暖。她把花抱在胸前,闻到干燥尤加利淡淡的香气,快进来,外面还在滴雨吧,我刚点了蜡烛,不知道妳喜不喜欢这个味道。林予安点头,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玄关的鞋柜旁,她穿著白色的短袜,踩上木质地板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进到客厅,林予安立刻被那面落地窗吸引,雨后的台北在窗外变得很干净,远方的101灯光稳定地闪着,阳台上的龟背芋在蜡烛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这里好舒服。林予安轻声说,她把白酒放在餐桌上,冰镇过的瓶身在木头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许嘉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有点太用力布置了,本来想营造随意的感觉,结果蜡烛点了三个,唱片还排了顺序,好像在准备什么发表会。林予安笑出来,露出一点牙齿,眼神弯弯的,我觉得很可爱,我早上绑这束花也绑了三次,被我们店里的工读生笑了很久。
这句话让许嘉恬放松了不少。她把干燥花插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窗边的层架上,又把白酒打开,冰镇过的白酒倒入玻璃杯时发出细微的气泡声。两人坐在地板的软垫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是矮矮的木头茶几,上面放著白酒、两碟许嘉恬事先准备的小点心,一碟是盐味坚果,一碟是切好的水梨。林予安问起黑胶唱片,许嘉恬立刻像是被打开开关,拿起其中一张黑胶,有点兴奋地说,这张是我大学时在师大附近的二手唱片行买的,那时候还没有串流,买一张唱片要存很久的零用钱。林予安接过唱片封套,指尖轻轻摸过纸质的纹理,我店里也有一台老唱片机,声音有点沙沙的,但我很喜欢那种不完美的感觉,好像音乐更有温度。
音乐放下去后,房间里有了更柔软的背景。两人从唱片聊到台北的巷子,许嘉恬说她最喜欢深夜的诚品,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但以前加班到很晚,她偶尔会去敦南诚品的文学区站着翻书,假装自己不是在逃避回家。林予安说她也很喜欢诚品,但她更常去的是巷口的盐酥鸡摊,她会请老板多加九层塔与蒜头,然后提回店里配白酒吃,陈乐悠都说她是假文青真宵夜派。许嘉恬听到盐酥鸡就笑得很大声,我也是,我每次都跟老板说胡椒多一点,结果隔天早上都会后悔。两个人越聊越轻松,白酒一口一口喝着,脸颊都慢慢染上淡淡的粉色。
聊到一个段落,音乐刚好换面,房间里有短暂的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许嘉恬把酒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忽然有点认真地看着林予安。其实我有点紧张,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平常在工作上很习惯表现得很完美,提案、文案、跟客户开会,我都可以笑着把事情处理好,但私底下我很怕让人觉得我很麻烦,所以不太敢说自己想要什么。就像今晚,我本来想让一切看起来很自然,但又忍不住把每个细节都检查一遍,怕妳觉得我不够好。她的眼神有点闪烁,却没有移开。
林予安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自己的酒杯也放下,身体稍微往许嘉恬的方向倾斜。我懂,她轻声说,我也是看起来很安定,但其实很怕亲近。我上一段关系很久,七年,久到我以为亲密就是要一直配合,一直照顾对方,最后我忘记自己喜欢什么,连想要牵手都会先想对方会不会觉得黏。所以结束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主动约人,也不敢让人靠得太近,怕又失去自己的界线。她说这些话时,语调很平稳,却带着一点点颤抖,像是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拿出来。
许嘉恬听着,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她往前坐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林予安的膝盖。我想跟妳约定一件事,她说,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却很坚定,我们可以有一个周五夜限定公约吗,就是每周五晚上七点之后,我们不谈工作,不滑工作讯息,不聊绩效跟已读不回,只聊今晚的风、花、音乐,还有我们自己想说的话。如果工作讯息跳出来,我们就一起把它按掉,好不好。林予安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晃动,那是蜡烛的倒影,也是有点湿润的光。她点头,好,我很喜欢这个公约。七点之后,我们只属于这个房间。
约定说出口后,两个人都觉得空气变得更松了。许嘉恬笑着拿起手机,当着林予安的面把工作群组的通知关成静音,林予安也跟着把手机翻面,萤幕朝下放在茶几的角落。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风把阳台的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带来一点凉意与远处夜市的淡淡香气。黑胶唱片的另一面开始播放,是一首很慢的爵士,女歌手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悄悄话。林予安靠着沙发,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许嘉恬则把头轻轻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两个人没有再一直找话题,只是让音乐与蜡烛的光填满中间的空隙,偶尔对看一眼,就相视而笑。
九点多,瓶里的白酒剩下三分之一,林予安看了一下时间,有点不舍地说,我该回去了,不然明天开店会爬不起来。许嘉恬点点头,站起来帮她把外套拿过来,却又忍不住说,下周五还是一样时间好吗,一样七点,一样不谈工作。林予安穿上外套,站在玄关,忽然回头轻轻抱了许嘉恬一下,那是一个很短、很轻的拥抱,只有肩膀碰着肩膀,头发蹭到头发,却让两个人都感觉到温暖。下周见,林予安说,声音在玄关的暖光里显得特别柔和。许嘉恬把门打开,让走廊的风吹进来,好,路上小心,到家传讯息给我。
林予安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后,许嘉恬还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手里握着那束干燥花。她把花放回窗边,看着玻璃瓶里的兔尾草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不只是香氛与音乐,而是一种被期待的温度。她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起来,剩下的白酒盖好放进冰箱,蜡烛吹熄前,她又看了一眼远方的101,今晚的灯光好像比平常更温柔。她把手机拿起来,没有立刻打开工作讯息,而是点开与林予安的对话框,传了一句,谢谢妳的花跟白酒,今晚很安心。
捷运上,林予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嘉恬的讯息,她回了一个可爱的贴图,又加了一句,我也是,今晚的风很舒服。讯息才刚传完,另一个对话框就跳出来,是陈乐悠的讯息轰炸。予安姊姊如何如何,快报告,姊姊有没有很正,有没有喷香水,有没有问妳要不要续摊。林予安看着满满的讯息,忍不住笑出来,坐在捷运的座位上回复,还没续摊就想这么多,妳比我还紧张。陈乐悠立刻回,废话,我帮妳写的诚实档案配对成功,我当然要追踪售后服务,快说,她有没有提下次。
林予安把头靠在捷运的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外面的夜景快速往后退。她打字回复,有,她说下周五一样七点,还约定了一个公约,七点后不谈工作不看讯息。陈乐悠那头立刻传来一排惊叹号与贴图,太强了吧,第一次见面就约定下次,还自己立公约,这是都会轻熟女才懂的浪漫吧,姊姊很会喔。林予安被她逗笑,又补了一句,她很可爱,紧张的时候会一直整理头发,但聊到音乐跟盐酥鸡就很放松。陈乐悠回,那妳呢,妳有没有紧张到把尤加利介绍成薄荷。林予安回,有一点,但她说她喜欢我绑的花,我觉得很开心。
陈乐悠传来最后一则语音,语气俏皮却很真诚,予安姊姊,我跟妳说,这种会主动约下次、还愿意跟妳立公约的女生,就是真的想好好认识妳,不是玩玩的那种。妳这次要勇敢一点,不要又退回去当那个只会照顾别人的花艺师,偶尔也要让人照顾妳,听到没。林予安听完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捷运刚好到站,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她走出捷运站,巷子里的花店已经拉下铁门,但她的脚步比早上出门时轻快很多。她回复陈乐悠,听到了,谢谢妳帮我装那个软体。然后又点开许嘉恬的对话框,看着那句今晚很安心,慢慢打下一句,我到家了,干燥花放在窗边很好看,晚安,下周五见。
许嘉恬的租屋处里,手机亮起,她看到那句晚安与下周五见,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却又忍不住擡头对着天花板笑。她把那瓶没喝完的白酒重新拿出来看了一下,瓶身上还有林予安留下的指纹印。她没有擦掉,只是把瓶子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时,听见自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疲惫,只有满满的期待。窗外的台北还亮着,捷运的声音远远传来,蜡烛的余温还留在空气里。她把落地窗的窗帘拉上一半,留下可以看到101的那一角,然后走进浴室,准备洗去一整天的紧张,准备迎接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周末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