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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界魂海的天秤归于平衡的那一瞬,杜阿特侧殿的星辰温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玉石池畔,两具并肩倒卧的身躯同时震了一下,艾略特・范恩猛然睁开灰蓝色的眼眸,胸口那枚蜜金色的星环正以异常急促的频率震颤,环身上原本细微的裂痕在魂海审判之后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因为强行介入法则而向外扩散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娜芙缇菈在他身侧醒来,蜜色肌肤上还残留着灵魂离体时的星光余烬,及腰乌黑微卷长发散落在他胸前,琥珀熔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穹顶停滞的星图,她的手指紧扣着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魂力波动紊乱而炽热。
「艾略特,你的星脉……」娜芙缇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太阳女祭司少有的颤抖,「裂痕加深了,刚才为了把我拉进你的审判领域,你把铸魂的门槛提前撞开了,魂体还没有实质化就承受法则反噬,这样下去不用等到虚无来吞你,你自己就会先碎掉。」
艾略特擡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卡其风衣的袖口还沾着温泉玉石的粉末,精实的手臂将她往怀中带了带,试图用体温让她安定下来。理性告诉他赛菲娜的警告没有任何夸大,七世轮回的恐惧被天秤摊开之后,他灵魂深处那个空洞确实被照亮了,但照亮之后的空洞并没有被填满,反而因为看见了真相而变得更加敏感。聚魄境巅峰的星环虽然璀璨,却像是薄薄的琉璃,内里的结构已经出现蛛网般的细纹,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刺痛。
就在两人准备再次沉入温泉以星脉泉眼温养裂痕时,整座杜阿特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悬浮在流沙之上的太阳神殿群同时晃动,倒悬于天穹的尼罗河河面剧烈翻涌,原本如黑曜石镜面般平静的河水中央,无端端裂开一道横跨数百丈的漆黑缝隙,缝隙另一端传来的不是杜阿特浓郁的星脉气息,而是一种干燥、灼热、带着铁锈与柴油味的现代气息。紧接着,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黑潮顺着缝隙倒灌而入,杜阿特的星光在接触到黑潮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无数细小的星辰被染成污灰色后坠落。
「是现代!」娜芙缇菈瞬间站起身,白纱祭司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黄金星纹胸衣随着她的魂力鼓动而亮起刺目的光芒,「有人从现代强行打开了通往杜阿特的裂缝,用的是星脉抽取术的逆转,这是通冥境才能做到的手段,冥河倒灌,日蚀不散……马勒克・凯恩,他提前动手了!」
艾略特跟着起身,脚下玉石池的泉水已经开始逆流,泉眼深处传来尖锐的警报般的星脉鸣叫。他的脑海中同时响起另一个声音,透过两人先前留给伊莲・克劳馥的共鸣星盘碎片传来,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焦急与怒火。
「艾略特!娜芙缇菈!听得见吗?开罗上空疯了!」伊莲・克劳馥的声音夹杂着风沙与金属碰撞的杂音,她那一贯冷艳果敢的语调此刻带着喘息,「马勒克那个混帐在吉萨高地旧址启动了三座星脉抽取塔,他把地宫里偷来的本源碎片当成钥匙,直接在现实的尼罗河上撕开了口子,现在整条尼罗河的水都在往天上倒流,天空出现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黑色太阳,守脉人圣堂那群老家伙说这就是典籍里的通冥异象,无魂者像潮水一样从裂缝里爬出来,数量根本数不清!」
艾略特与娜芙缇菈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明白事情已经脱离了赛菲娜所说的三日缓冲。马勒克・凯恩显然在伊莲夺回封印之钥后就察觉到杜阿特的座标,选择以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打通两界,即使这样会让他自己也被虚无反噬,他也在所不惜。
现代,开罗。
昔日奔腾的尼罗河此刻已经完全违背了物理法则,浑浊的河水在半空中倒悬成一条宽阔的黑色天河,河水中漂浮着大量失去灵魂、眼窝空洞的无魂者,他们的身体被黑潮浸染,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却能踏水而行,朝着岸边的市区涌去。天穹之上,一轮被黑色光环吞噬的太阳高悬不落,日蚀的光芒将整座城市笼罩在诡异的黄昏中,所有影子都被拉长,无论是人是建筑,影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向着日蚀中心蠕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拖拽。灵魂之海干涸的征兆在这里已经变成肉眼可见的现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玻璃碎裂后的粉尘感,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感到刺痛。
吉萨高地临时构筑的钢铁祭坛上,马勒克・凯恩一身订制黑色三件式西装,暗金星纹领夹在日蚀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银灰色背头梳理得一丝不苟,冰蓝色眼眸俯瞰着脚下的混乱,神情优雅而冷酷。在他身后,三座高达三十公尺的星脉抽取塔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塔尖射出的暗红色光柱共同交织成一道撕裂天空的裂缝,裂缝中隐约可见杜阿特悬浮神殿的轮廓。随着抽取塔的运转,无数细微的星光从空气、从河水、从活人的胸口被强行剥离,汇入塔身,最后注入他手中的一枚暗金色本源碎片中。
「通冥,不过如此。」马勒克・凯恩轻声开口,声音透过扩音术传遍整个祭坛,语气彬彬有礼却让周围的曜星会成员遍体生寒,「诸神花了三千年才封住的门,我用科技与咒术的结合,只花了三天就打开了。灵魂不过是能源,星脉不过是管道,所谓的神罚与审判,都只是功率不足的借口。娜芙缇菈,妳应该感谢我,是我让妳有机会再次回到现世,亲眼看看妳守望的世界是如何被我重新定义。」
他擡手,裂缝中倒灌的冥河之水在他的牵引下化作一条漆黑的巨蟒,蟒身由无数无魂者纠缠而成,嘶吼着冲向开罗市区的方向,而在那个方向,伊莲・克劳馥正以一人之力撑开最后的结界。
伊莲・克劳馥的小麦色肌肤上已经沾满血污与黑泥,俐落黑色短发间挑染的星银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改良版守脉人战斗皮衣的左肩被黑潮腐蚀出一个焦黑的破洞,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她腰间的星盘匕首已经卷刃,却依旧被她紧握在手中,琥珀色眼眸锐利如鹰,身后一尊淡金色的战神虚影若隐若现,那是她在英灵试炼后好不容易凝聚的守护英灵,此刻却因为魂力透支而明明灭灭。
「少在那里说风凉话,穿西装的吸血鬼!」伊莲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祭坛的方向大吼,声音透过星盘碎片同时传入杜阿特,「你们曜星会除了会拿活人当电池还会什么?有本事把那条黑泥鳅收回去,姑奶奶跟你单挑!艾略特,你们两个要是再不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的话音未落,黑潮巨蟒已经撞上她以星轨短刃术布下的结界,结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伊莲被冲击波掀飞数公尺,重重撞在半倒的石柱上,战神虚影发出一声怒吼,勉强替她挡下后续的腐蚀,却也变得更加透明。
就在结界即将彻底破碎,无魂者即将越过防线冲入市区的瞬间,开罗上空那道横跨两界的裂缝中,爆发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
一道是蜜金色,一道是白金色,两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双螺旋,硬生生将倒灌的冥河从中间劈开。光芒落地,化作艾略特・范恩与娜芙缇菈的身影。艾略特的卡其风衣在狂风中翻飞,深棕色微卷短发凌乱,灰蓝色眼眸在日蚀下显得格外锐利,胸口的双生星环虽然带着裂痕,却在与娜芙缇菈靠近时爆发出强烈的共鸣。娜芙缇菈赤足悬浮离地三寸,白色祭司圣袍与黄金星纹在黑潮中像是唯一的净土,及腰长发无风自动,琥珀熔金色的眼瞳中燃烧着压抑了三千年的怒火。
「伊莲,退后!」艾略特落地瞬间便以聚魄境的隔空驭物之力将一块翻倒的石板拉起,挡在伊莲身前,替她卸去后续的黑潮冲击,「我们回来了,这条河不该出现在这里!」
娜芙缇菈没有多言,她擡起双臂,驭星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这是自她苏醒以来第一次在现代世界全力出手,随着她的吟唱,开罗上空那轮永恒日蚀竟被短暂驱散出一丝金光,金光化作漫天太阳神焰,如流星雨般坠入倒悬的冥河。神焰所过之处,漆黑的河水被瞬间蒸发,无数无魂者在惨叫中被净化成灰烬,河面发出大规模的白色蒸汽,短暂露出了底下干涸的河床。那是太阳女祭司的神罚,是足以让沙漠化为琉璃的净化之火。
「回妳的杜阿特去,河水。」娜芙缇菈的声音威严如神谕,每一个字都让空气震动,「此地不是妳该停留的冥府。」
然而,马勒克・凯恩只是轻轻鼓掌。
「精彩,太精彩了,娜芙缇菈。」他站在祭坛顶端,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手中的本源碎片猛然亮起,碎片中涌出的不再是星脉之力,而是比冥河更加深邃的虚无归墟本源,「可惜,妳的神焰还是三千年前的版本,而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让火焰在真空中熄灭。」
他将本源碎片按入胸口,半步驭星的威压混合著虚无的侵蚀之力轰然爆发,原本被神焰蒸发的冥河河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被黑色填满,而且颜色比之前更加浓稠,黑色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星光碎屑,那是被虚无污染后的星脉。太阳神焰在接触到新生的黑潮时,竟发出被抵消的嗤嗤声,金色的火焰被黑色一点点吞噬、覆盖,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通冥境的黑潮对驭星境的神焰,形成了诡异的克制,这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法则的污染。
娜芙缇菈脸色微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之力在虚无面前像是被泼上了油污,运转变得滞涩。这种感觉自诸神黄昏以来从未有过,即使是当年封印归墟时,归墟也只是吞噬,还从未像现在这样主动侵蚀与同化。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马勒克・凯恩动了。他身形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流光,绕过神焰的余烬,直取娜芙缇菈身后的艾略特。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女祭司,而是那个灵魂已经出现裂痕的镜魂伴侣,只要击碎艾略特的星环,娜芙缇菈的共鸣就会出现致命的破绽,本源之魂自然唾手可得。
「艾略特,小心!」伊莲的警告与娜芙缇菈的惊呼同时响起。
艾略特的反应已经足够快,聚魄境巅峰的魂力让他在黑影袭来前便侧身,同时召来数块钢板阻挡。然而通冥与聚魄之间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遗,黑潮轻易穿透钢板,重重轰在他的胸口。那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侵蚀,艾略特胸口的蜜金色星环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原本细微的裂痕瞬间扩大成一道横贯星环的暗色裂缝,大量精纯的魂力从裂缝中泄漏出来,化作光点消散在日蚀下。他整个人被轰飞十余公尺,撞穿一面残破的墙壁,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下。
「艾略特!」娜芙缇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神性的优雅,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亲眼看见那道裂痕在艾略特灵魂上蔓延,就像看见三千年前星官在献祭火焰中回头的背影重叠。七世轮回的恐惧、魂海审判中被照亮的空洞、在温泉中立下的永不分离的誓言,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为最纯粹的暴怒。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祭坛上的马勒克・凯恩,蜜色肌肤上的金色星纹一寸寸亮起,及腰长发在暴走的魂力中冲天而起,原本圣洁的白色祭司袍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琥珀熔金色的眼瞳深处,两轮微型的太阳正在逆向旋转。那是神罚姿态,是驭星境巅峰超越平时限制、燃烧本源换取短暂极限的状态,每一秒都在消耗她三千年积累的寿命。
「你……敢伤他。」娜芙缇菈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每一个字都让脚下的大地跟着震动,倒悬的冥河在她的威压下竟出现短暂的停滞,永恒日蚀的边缘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金色的裂口,「马勒克・凯恩,我以太阳女祭司娜芙缇菈之名,赐予你……神罚。」
随着她的话语,整个开罗上空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排开,天地间的光线全部向她汇聚,她的身后浮现出一尊高达数十丈的太阳神虚影,虚影手持燃烧的权杖,权杖顶端汇聚的光芒让日蚀都为之失色。天地变色,狂风卷起漫天黄沙与河水,沙粒在高温中化为闪亮的星屑,整座城市的重力似乎都在此刻倒转,连马勒克・凯恩祭坛上的星脉抽取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伊莲・克劳馥挣扎着从石柱后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琥珀色眼眸中满是震撼与担忧,「喂,女祭司,别乱来,妳这样会把自己也烧掉的!艾略特还在吐血呢!」
艾略特靠在墙边,捂着胸口的裂痕,灰蓝色眼眸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为了他而暴走的身影,灵魂的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能清晰感觉到透过镜魂共鸣传来的、娜芙缇菈那份几乎要将世界一同焚毁的爱与怒。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暴走的魂压压得无法传出,只能艰难地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金色的光。
马勒克・凯恩站在祭坛上,仰望着那尊太阳神虚影,冰蓝色眼眸中第一次收起了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贪婪,他张开双臂,任由虚无黑潮在身后凝聚成同样巨大的黑色眼瞳,与太阳神虚影遥遥对峙。
「来吧,让我看看,三千年前最强的太阳,能否照亮归墟的深渊。」
两股足以改写天象的力量在开罗上空轰然对峙,倒灌的冥河在中间被挤压成一道扭曲的水墙,永恒日蚀在金与黑的交界处疯狂闪烁。而在所有人都未注意到的裂缝最深处,那双在魂海深处睁开的古老之眼,正透过两界的缝隙,静静注视着这场因爱而起的神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