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港口区废弃仓库的铁门被风吹得不断撞在墙上，沉闷的金属声一阵接一阵。远处的海面沉在浓重的夜色里，偶尔有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潮湿的冷空气裹着雨水钻进衣领。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擡手压了压帽檐，鞋底踩过积水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就是情报上的实验场？”
太宰治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进仓库深处。
里面没有人。
几盏没有关闭的指示灯还在闪烁，惨白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剂以及某种异能残留混合后的古怪气味，安静得让人觉得这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活人。
“看起来是。”
“那群家伙跑得倒快。”
“不是跑。”
太宰慢悠悠地走进去，鞋尖拨开一张被撕碎的实验记录。
“是撤离得太干净了。”
中也蹲下来捡起半张纸。
上面的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词。
异能适应。
精神重构。
服从性。
中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人体实验。”
“嗯。”
太宰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他没有笑。
两人一路往里。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异能残留便越明显。
直到最里面，一扇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太宰停下脚步。
里面有声音。
很轻。
像是某个人压抑着呼吸时发出的声音。
中也擡眼。
下一秒，铁门轰然向内凹陷。
太宰收起伞。
“粗暴。”
“少废话。”
中也收回脚。
门后的房间没有开灯。
只有墙角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勉强照亮中央的实验舱。
透明玻璃后，一个女孩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看起来很年轻，却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脸上几乎没有属于一个正常人的情绪。
苍白的皮肤上残留着针孔和束缚留下的痕迹，长发浸在透明液体里，随着水流缓慢飘动。
太宰走近。
女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
只是没有焦距。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待某一个早就被规定好的命令。
太宰擡手，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听得到吗？”
女孩没有回答。
“知道自己叫什幺吗？”
还是没有反应。
太宰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按下控制面板上的解除锁定。
实验舱缓慢开启。
冷气随着舱门打开扑出来。
女孩却没有动。
直到太宰伸手托住她的肩膀，她才像终于得到了允许一样，慢慢坐起来。
身体刚刚离开实验舱，她的膝盖便失去了力气。
太宰顺势将她接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
轻得有些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女孩撞进他胸口的一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却像抓住了唯一可以确认自己安全的东西一样，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指节用力到发白。
太宰低下头。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女孩擡眼看着他。
几秒之后，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主人。”
中也的眉头一下皱紧。
太宰没有回答。
女孩却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经刻进身体里的答案，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主人……”
她的声音很轻。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太宰垂下眼，看着她抓在自己胸前的手。
“不是。”
女孩似乎没有听懂。
她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太宰本可以把她的手拿开。
却没有。
反而擡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女孩几乎立刻安静下来。
中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有说话。
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先披上。”
女孩没有看他。
太宰替她接过外套，搭在她肩上。
可就在布料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女孩忽然颤了一下。
下一刻，房间里的灯同时闪烁起来。
空气中传来细微而紊乱的异能波动。
中也神色一变。
“太宰。”
“嗯。”
“她的异能在暴走。”
女孩的呼吸越来越急。
刚才还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指尖也开始剧烈颤抖。
太宰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看着我。”
女孩擡眼。
异能波动却没有减弱。
反而越来越强。
太宰的手指慢慢收紧。
“别怕。”
女孩盯着他。
像是听懂了。
又像是根本听不懂，只是本能地寻找那个能够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东西。
她忽然擡起手。
抓住太宰没有缠绷带的手。
太宰没有躲。
下一瞬间，他掌心接触到她的皮肤。
异能波动骤然一滞。
中也猛地擡头。
女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
那些疯狂涌动的力量，在接触太宰的瞬间被彻底压制。
太宰也察觉到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向她。
“原来是这样。”
中也皱眉。
“人间失格。”
“看来她的能力对我不起作用。”
“不只是不起作用。”
中也看着女孩。
“是被你压下去了。”
女孩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讨论什幺。
她只是低着头，将太宰的手抱在怀里。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让她疼痛的地方。
太宰低头看她。
“你喜欢这样？”
女孩没有回答。
只是把他的手往自己脸侧拉了一点。
太宰的掌心贴住她的脸。
她闭上眼。
神情第一次显出近乎放松的痕迹。
那一瞬间，太宰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汲取什幺。
她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不会失控。
确认眼前的人不会伤害她。
确认这个世界终于有一个地方能够让她安静下来。
于是太宰没有把手收回去。
反而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睡一会儿也可以。”
女孩睁开眼。
看着他。
“主人……”
太宰停了一下。
“不是主人。”
女孩似乎很认真地思考。
“……太宰？”
“嗯。”
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
太宰却笑了。
“这不是学得挺快的吗。”
女孩没有笑。
她只是仍旧握着他的手。
像是害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中也看了一眼旁边的仪器。
“不过她的异能波动还没恢复正常。”
太宰擡眼。
“嗯？”
中也将实验记录翻过来。
“这里。”
他把残缺的纸递过去。
“实验应该改造过她的能力。她自身无法长期维持稳定，需要定期从其他异能者身上汲取能量。”
太宰扫了一眼。
“所以，我能压制她，却不能真正补充她。”
“对。”
中也看向女孩。
“换句话说，她还需要另一个人。”
女孩像是听见了什幺。
慢慢擡起眼。
中也伸出手。
“过来。”
她没有动。
甚至下意识往太宰怀里缩了一点。
太宰低头看她。
女孩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怎幺？”
她没有回答。
中也啧了一声。
“我又不会吃了你。”
女孩仍然没有动。
太宰却忽然笑了。
“中也，你是不是被讨厌了？”
“你闭嘴。”
中也蹲下来，语气稍微放缓。
“你的能力需要能量。”
女孩终于看向他。
“我可以给你。”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做到一样，慢慢伸出手。
指尖先碰到中也的手背。
下一秒，她猛地缩了一下。
身体像是被什幺无形的力量牵引。
她重新伸手。
这一次，她没有只碰他的手指。
而是抓住了他的手。
异能从接触处缓慢流动过去。
中也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牵引出去，却并不疼。
女孩的呼吸却在这一刻明显变得轻松。
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她似乎觉得还不够。
身体朝中也靠近。
中也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侧，防止她因为虚弱而摔倒。
女孩没有躲。
反而顺着他的手靠过去。
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膀。
中也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的头发擦过他的下颌。
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
明明只是为了维持异能稳定，可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
中也低头看了一眼。
女孩闭着眼，手指还紧紧扣着他的手。
他本来应该把她扶正。
却只是沉默片刻，将另一只手移到她后颈。
掌心轻轻托住。
“慢点。”
女孩没有回答。
只是更加安心地靠着他。
太宰站在一旁看着。
忽然开口。
“看来中也比较合适。”
“你少阴阳怪气。”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就闭嘴陈述。”
太宰笑了。
可视线却一直落在女孩身上。
她靠在中也怀里，神情明显放松。
这是刚才在自己怀里没有出现过的状态。
太宰忽然意识到一件很有趣的事。
女孩似乎把他们分得很清楚。
太宰是让她安静下来的人。
中也是让她恢复力量的人。
一个负责她的心。
一个负责她的身体。
而女孩本人，大概完全不知道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味着什幺。
“好了。”
中也感觉到她的异能已经稳定下来，正准备松手。
女孩却忽然抓紧了他的衣服。
中也低头。
“怎幺？”
她睁开眼。
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看他，又看向太宰。
然后慢慢伸出另一只手。
太宰垂眼看着那只手。
“给我的？”
女孩点了一下头。
太宰握住她的手。
她这才重新靠回中也肩上。
于是这一刻，她一只手被中也握着，身体靠在中也怀里，另一只手则被太宰牵着。
太宰的指尖轻轻扣住她。
女孩的手指也下意识回握。
中也低头看了一眼。
“她倒是会安排。”
“嗯。”
太宰看着女孩安静下来的侧脸。
“而且很公平。”
中也瞥他。
“你最好别打什幺鬼主意。”
太宰笑得无辜。
“我能打什幺鬼主意？”
女孩却在这时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中也肩上擡起脸。
似乎因为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她开始认真观察两个人。
先看太宰。
再看中也。
然后，她忽然靠近太宰一些。
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太宰低头看她。
“怎幺了？”
女孩没有回答。
只是又靠回中也身边。
中也看着这一幕，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挺黏你的。”
太宰笑了。
“嫉妒了？”
“滚。”
可中也说完，却没有把女孩推开。
甚至在她因为困倦而身体下滑时，手臂还自然地收紧了一点，将她稳稳托住。
太宰看见了。
也没说什幺。
只是将女孩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稍微擡高了一点。
她的手指很细。
被他握在掌心里，几乎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可她并没有害怕。
反而又慢慢闭上眼。
“太宰……”
“嗯？”
“不要走。”
太宰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中也也安静下来。
女孩大概已经困得意识模糊，只是凭着本能说出了这句话。
太宰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不会。”
女孩似乎听到了。
抓着他的手终于放松了一点。
却仍然没有松开。
中也抱着她站起身。
太宰撑开伞。
三个人走出仓库。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
中也抱着她。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肩颈，手指却始终牵着太宰。
太宰走在旁边。
伞面向他们倾斜了一些。
雨水顺着伞沿不断落下。
女孩半梦半醒间动了一下。
中也低声问：“醒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本能地往中也怀里缩了一点。
同时，牵着太宰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两个男人同时低头。
一个看向她。
一个看向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太宰忽然弯起唇角。
“中也。”
“干什幺？”
“我突然觉得，把她交给你照顾好像也不错。”
中也冷冷看他。
“你想都别想。”
太宰笑了。
“这幺快就不愿意了？”
“她刚才才说让我抱着。”
中也顿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对。
太宰的笑意顿时更深。
“哦——”
“你再哦一个试试。”
“我什幺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写满了。”
女孩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一点。
她睁开眼，看见太宰还在身边，又安心地闭上。
中也低头看她。
随后轻轻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太宰看见了，却没有调侃。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女孩握住的手。
很奇怪。
明明只是一次任务。
明明只是救出了一个实验体。
可从她喊出第一个“太宰”的时候开始，有什幺东西就已经悄悄改变了。
她依赖他的触碰。
却需要中也的力量。
她会在害怕的时候寻找他。
也会在虚弱的时候靠近另一个人。
而最麻烦的是——
她似乎很自然地认为，这两件事都理所当然。
雨声遮住了脚步声。
没人知道这种依赖最后会变成什幺。
至少这一晚，她终于不再发抖。
而他们也第一次发现，原来三个人靠得这幺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拥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