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奶娘15】排挤

主院的灯已熄了一半,只留内室一盏。顾清婉坐在妆台前,慢慢拆着发上的钗环,镜中映出她仍旧端庄平静的脸。

春棠进门后站了片刻,没有开口。

顾清婉从镜里看她一眼。

「什么事?」

春棠斟酌了一会儿,「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顾清婉将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放到妆匣里。

「既然夜里还特意走这一趟,便说。」

春棠低下头,「今日皇上看许娘子的眼神,实在有些不寻常。」

顾清婉拆钗的手停住。

春棠见她没有斥责,才继续道:「还有前些日子回廊那回……奴婢本是奉娘娘的意思,请许娘子来核实世子用药。王爷却亲自将药材簿拿走,还说世子离不得她,叫她立刻回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奴婢只是怕,许娘子生得那样一副模样,入府才多久,世子便只肯黏着她,如今又……叫主子们另眼相看。她若一时忘了自己是什么身分,往后难看的,还是王府。」

顾清婉终于转过身。

「春棠。」

「奴婢在。」

「妳是还记着回廊那次,王爷说妳差事办得不妥?」

春棠脸色一白,立刻跪下。

「奴婢不敢。」

顾清婉看了她很久。

「妳心里有不痛快,本妃明白。可别把自己的不痛快,说成替本妃分忧。」

春棠伏得更低。

「奴婢不敢妄议主子,更不敢拿王府的事撒气。奴婢只是……怕许娘子不懂规矩,将来替娘娘招来闲话。」

顾清婉垂眸,指腹缓缓抚过妆台上的白玉梳。

她想起萧景熙白日里落在许莓身上的视线,也想起萧承渊的维护。

皇帝若真只是随口夸一句乳娘,倒也罢了。

可若不是呢?

顾清婉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

「不过,妳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春棠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点极淡的亮色。

「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

第二日,柳娘便被春棠叫到偏院说话。

春棠替她倒了杯茶,语气像是在替她抱不平。

「妳比许娘子早入府,原先王妃最看重的也是妳。如今世子只肯黏着她,连王爷都说世子离不得她,妳甘心?」

柳娘脸色不好看。

「不甘心又如何?孩子认她。」

春棠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孩子还小,哪里知道谁真心、谁只是会讨他喜欢?」

柳娘擡头。

春棠慢慢道:「妳在世子院待得久,总比旁人清楚。孩子若从此只认一个乳娘,旁人做得再好,也都成了白费。」

柳娘攥着茶盏,没有立刻答。

春棠又道:「妳若能让娘娘知道,世子其实不是非许娘子不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柳娘低头看着杯中浮叶。

她并不傻。

春棠这话,是要她去做那个得罪人的人;可若真能让世子重新认得旁人,她也未必不能把自己失去的差事拿回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最后道。

春棠笑了笑。

「我只是同妳说几句闲话,妳可别叫人以为,是我说了什么。」

午后,许莓被叫到正院。

顾清婉没有让她久等。

许莓进去时,王妃正坐在窗下看帐册。春棠站在旁边,见她来了,便替她添了一盏茶,却没有叫她坐。

「奴婢见过王妃。」

「起来吧。」

顾清婉擡眼看她。

许莓依言起身,却仍低着头。

顾清婉端起茶盏,像是随口提起。

「今日皇上看妳的眼神,倒有些不一般。」

许莓脸色一白,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顾清婉垂眼看着她,唇边仍带着笑。

「本妃也没说妳做了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许莓的手指攥紧裙角。

顾清婉这才慢慢道:「做乳娘的,靠的是奶水与本分。容色太盛原不是罪,可若仗着几分姿色,让主子为妳分心,便是替自己找麻烦。」

许莓伏得更低。

「奴婢谨记王妃教诲。」

「妳记着便好。」

顾清婉停了一下,示意春棠取来一匹料子。

春棠将一匹浅青色细绢放到许莓面前。

「这料子赏妳。」

顾清婉的声音依旧温和。

「妳将世子照顾得好,本妃不会亏待妳。只是该记住的规矩,也别忘了。」

许莓连忙叩首。

「谢王妃赏赐。」

她抱着那匹料子退回世子院时,心里却没有半点被赏赐的欢喜。

这料子很软,颜色也清雅。

可抱在怀里,却像一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

傍晚,嬷嬷便来传了新的轮值表。

「王妃说许娘子近来守夜太多,该好好养一养身子。往后半月,妳只管白日喂奶,夜里便由柳娘与周娘子轮着守。」

许莓愣住。

「可是世子夜里……」

嬷嬷皱眉。

「这是王妃的意思。」

许莓看着那张轮值表,指尖慢慢收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争辩。

王妃刚赏过她料子,转头便改了她的夜值;她若此刻再说萧晏离不得自己,便像在拿孩子的依赖替自己讨差事。

「奴婢明白了。」

当晚,萧晏果然睡得很不安稳。

他先是醒了两回,哭着不肯睡;柳娘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孩子仍哭得小脸通红。周娘子接过去也没用,最后只能隔着门来找许莓。

许莓一进去,萧晏便立刻朝她伸手。

她心里一酸。

柳娘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王妃说了,夜里不许妳当差。」

萧晏还在哭,小手一次次朝许莓伸过来。

许莓的手指都在发抖。

桂娘忍不住道:「孩子都这样了,让许娘子哄一哄又能如何?她又不是替妳守一夜,只抱一会儿,等睡稳了便罢。」

柳娘咬着唇不说话。

就在这时,春棠从外头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哭得喘不过气的萧晏,神情也有些为难,却仍道:「王妃说,孩子不能总养成只认一个乳娘的习惯。今夜谁都不许破例。」

桂娘的脸色沉下来,「春棠姑娘,世子都哭成这样了。」

春棠避开她的视线,「奴婢只是传王妃的话。」

许莓站在原地。

她想走近,想把萧晏抱回来;可她更清楚,此刻只要自己碰了孩子,明日便会传到王妃耳中。

她只能慢慢退开。

萧晏见她要走,哭得更厉害。

许莓的眼眶一下红了,却没有回头。

那一夜,世子院的灯亮到很晚。

许莓回到自己房中,隔着一段距离仍能听见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坐在榻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攥被褥,直到指节都泛白。

另一头,顾清婉坐在主院里。

春棠轻声禀报,说世子哭了许久,直到天将亮才睡下。

顾清婉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渐淡的夜色,过了很久才道:「再哭几夜,总会习惯。」

第二日清晨,萧承渊来看萧晏。

孩子哭得眼睛都肿了,正被桂娘抱在怀里,睡得不安稳。

萧承渊的脸色一下沉下来。

「夜里谁守的?」

桂娘低头。

「回王爷,是柳娘与周娘子。」

萧承渊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许莓。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萧承渊却看见她眼下的青色,和衣袖下攥得太紧的手指。

「谁改的班?」他的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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