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妈妈

夏天还好,冬天一碰水,手背的皮就裂开,渗出血丝来,疼得钻心。

可她从不叫苦,只在无人时,往手上哈一口气,搓一搓,又继续干活。

可有一天,妈妈回家时,看见铁皮盒子被掀翻在地,里面的钱一张不剩。

顾允秋站在门口,小脸煞白,嘴唇抖个不停。

“妈妈……是爸爸……”

顾南惜站在灶台前,看着空荡荡的砖洞,站了很久,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她知道顾允秋挨打了,转身就把顾允秋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妈妈再想办法。”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在餐馆后厨洗碗,晚上回来糊纸盒,糊到凌晨两三点,实在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糊一个纸盒几毛钱,她一个晚上能糊两百个,赚十几块钱。

顾允秋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妈妈坐在昏黄的灯下,手指翻飞,身边堆满了纸板。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泡拉得又长又暗,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草。

顾允秋不吭声,悄悄爬起来,搬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也拿起纸板来糊。

她手笨,糊得歪歪扭扭,妈妈却不拦她,只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说:“秋秋真乖。”

那双粗粝的手指从她发丝间穿过去,糙糙的,却很暖。

顾允秋想,妈妈的手,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后来那个赌债累累的男人死了。

是酗酒过度,倒在村口的烂泥里,被人擡回来时,浑身都是酒气和泥巴。

顾允秋站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妈妈坐在他身边,伸手替他合上眼皮,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背影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顾允秋那时才五岁多,不太明白“死”是什幺意思,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家里不再有人摔东西了,不再有人大吼大叫了,不再有皮带抽在身上了。

可她夜里依然睡不踏实,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有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

她开始每晚都往妈妈被窝里钻。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妈妈床前,低着头,用脚尖蹭地。

妈妈便掀开被子,拍拍床沿:“来,秋秋,陪妈妈睡。”

她飞快地钻进去,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妈妈搂住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妈妈在呢。”她总这样说,“妈妈一直都在。”

顾允秋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着心一下一下地跳,她闭上眼,觉得那些可怕的东西都远了。

顾允秋渐渐长大,可她爱笑的性子一直没变。

破旧的屋子里,她总能找到乐子。

雨天漏土,她就拿一只搪瓷盆放在下面接,听叮叮咚咚的声响,说是“天上的乐队在给咱们唱歌”。

冬天冷,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和妈妈挤在一起,说“我们像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刺猬”。

她笑起来时,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弯弯的月牙,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亮堂。

妈妈最喜欢看她笑,每次她笑,妈妈就放下手里的活,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太软太暖,像冬天的炉火,烘得顾允秋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秋秋。”妈妈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笑起来,真好看。”妈妈的眼睛亮亮的,“像你姥姥。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笑。”

顾允秋没见过姥姥,姥姥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可她知道,妈妈想姥姥的时候,就会看她笑。

所以她更爱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可她到底还是怕的。

打雷的时候,她会从梦里惊醒,浑身发抖,屋顶的土簌簌往下落,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四处摸索,直到摸到妈妈温热的手。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呢。”妈妈的声音永远那幺温柔。

她钻进妈妈怀里,把脸贴在妈妈胸口,妈妈的手复上来,堵住她的耳朵。

“秋秋。”妈妈在黑暗里叫她。

“嗯。”

“妈妈最喜欢秋秋了。”

“我也最喜欢妈妈。”

“那你亲妈妈一下。”

顾允秋便仰起头,在妈妈的下巴上亲一口,带着湿漉漉的鼻息,妈妈便笑起来,把她搂得更紧。

黑暗中,顾允秋能感觉到妈妈在笑。

她想,只要有妈妈在,就算屋顶塌下来,她也不怕。

年少时吃过的苦,都算不了什幺,因为她的妈妈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化成了糖。

甜丝丝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了她整个童年。

她知道,这甜,会一直甜下去。

因为妈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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