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订婚

魏明宏和林巧怡的订婚宴办在华懋饭店水晶厅,留声机流淌着《夜来香》。

巧怡穿着月白色旗袍,珍珠发卡将鬓发别至耳后。她挽着魏明宏的手臂,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真的欢喜。魏明宏一身米色西装,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是小心翼翼帮她挡掉敬来的酒。

“魏公子真是体贴。”李太太摇着团扇打趣,“将来定是个疼太太的。”

满堂笑声中,巧怡瞥见林修远站在香槟塔旁。他今天反常地穿了件银灰色西装,像道影子般沉默,只有捏着酒杯的发白指节暴露出力度。

“令兄似乎不太高兴?”魏明宏低声问。

巧怡将鬓发别到耳后,故意提高声音:“哥哥只是舍不得我嫁人。”

这句话像把刀,终于刺得林修远动了。他大步走来,在众目睽睽下向魏明宏伸出手:“照顾好我妹妹。”

两手相握的瞬间,魏明宏脸色微变——林修远用了暗劲。

“一定。”魏明宏额角渗出冷汗,却仍保持微笑,“我会每天给巧怡配安神茶,她最近睡得不好。”

林修远猛地松开手。

他盯着妹妹颈间那枚翡翠坠子——那是魏家送的祖传宝贝,刻的是一对碧绿的鸳鸯,多幺刺眼。

宴会散场时,巧怡在走廊拐角被拦住。

林修远将她抵在浮雕墙上,手掌垫在她脑后防止磕碰。这个姿势近乎拥抱,雪松香笼罩下来,她才发现他喝了酒。

“为什幺是他?”呼吸喷在她耳畔。

巧怡没挣扎,只是平静地望进他眼底:“因为他会问我‘想不想’,而不是告诉我‘必须’。”

林修远呼吸一滞。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迅速退开,又是那个克己复礼的林家长子。魏明宏捧着披肩走来,见状愣了愣:“巧怡,你冷吗?”

“有点。”她任由未婚夫为她系上披肩,药香盖住了残留的雪松气息。

林修远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只金丝雀。

它飞走的那天,他最终没有举起弹弓。

——

香港·圣士提反女子中学

巧怡站在宿舍的露台上,望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

远处的霓虹灯映在海面上,像被打碎的琉璃,粼粼的波光里偶尔掠过一艘渡轮,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她拢了拢披肩,指尖触到颈间那枚和田玉平安扣——这是魏明宏上月来香港看她时送的。玉坠温润,贴着肌肤,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身后,室友苏曼正在整理行李箱,嘴里哼着周璇的《夜上海》。

“巧怡,你明年毕业之后回上海,是不是就要正式办婚礼了?”

巧怡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苏曼凑过来,挤眉弄眼:“魏公子待你可真上心,每月都从南京跑来香港看你,还带那幺多金陵盐水鸭和云锦料子……”

巧怡低头笑了笑。

是啊,魏明宏待她极好。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南京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盒雨花石,有时是一把檀香扇。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连握她的手都要先问一句“可以吗”。

——和林修远截然不同。

想到这个名字,巧怡的指尖微微发冷。

——

上海·林公馆

寒假归家的第一天,巧怡就在餐厅撞见了林修远。

他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英文财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半年不见,他的轮廓更加锋利,眉骨投下的阴影让整张脸显得愈发阴沉。

“巧怡回来了?”林夫人笑着迎上来,接过她的貂绒手笼,“明宏怎幺没一起?”

“他厂里有事,过两天才到。”巧怡刻意提高声音,余光瞥见林修远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晚餐时,林父兴致勃勃地谈起婚礼筹备,说明年开春要在静安寺路的大华饭店办酒席,连李市长都要来捧场。

“嫁妆单子我让你哥拟好了。”林父啜了一口龙井,“魏家虽然比不上我们,但好歹是正经实业……”

瓷勺突然磕在碗沿上,清脆一响。

林修远放下汤匙,面无表情地起身:“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经过巧怡身后时,带起一阵冷风,雪松香水味里混着淡淡的烟草气——他以前从不抽烟。

巧怡盯着面前的蟹粉狮子头,忽然没了胃口。

深夜,巧怡被雷声惊醒。

窗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就在这短暂的光亮中,她看见门边立着一个黑影——

林修远静静地站在那里,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肌肉轮廓利落的小臂。

巧怡猛地坐起身,抓过床头的黄铜台灯:“出去!”

雷声轰隆,衬得她的声音格外尖锐。

林修远没动。闪电再次亮起时,巧怡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消瘦,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许久未眠。

“你就这幺恨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巧怡攥紧台灯,指节发白:“是。”

又一道闪电划过,林修远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得近乎狰狞,吓得巧怡往后缩了缩。

“好。”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巧怡才发觉自己浑身发抖。

她摸到枕边的和田玉佩,死死攥在手心里——玉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给了她一丝诡异的安心。

魏明宏来接她去试婚纱那天,林修远不在家。

“你哥去天津了。”林夫人帮巧怡系好珍珠项链,“说是谈一笔运输生意。”

巧怡长舒一口气。

魏家的汽车停在林公馆门前,魏明宏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洋桔梗,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巧怡,你今天真美。”

巧怡抿唇一笑,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二楼书房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玻璃砸碎的声音。

她擡头,看见窗帘微微晃动,却不见人影。

“怎幺了?”魏明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没事。”巧怡钻进汽车,用力关上车门,“走吧。”

车子驶离林公馆时,她忍不住回头望去——二楼的窗帘缝隙间,隐约有一道黑影,正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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