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一直觉得,她的家很漂亮,也很安静。
坐落在半山腰的独栋别墅,围墙很高,树很密,一年四季晒得到温柔的太阳,也挡得住山下所有的喧嚣。
二十年来,她活在这座房子里,衣食无忧,被人护得太好。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应该很幸福。
她叫温心,是温家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公主。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样告诉她。母亲苏婉总说,她性子软,该被护着,不该碰世上半分污浊。
她一直信。
可越长大,她越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房子,安静得有些刻意。
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底下藏着暗流。
傍晚七点,深秋的雾落得很早,白茫茫糊满整面落地窗。屋里开着暖灯,亮得温柔体面,外头却是沉沉的冷。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是温竹,她的哥哥,回来了。
他比她大四岁,是她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她的。
温心合上书,擡头看向玄关。
门开了。
温竹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一线冷白的皮肤。衬衫的料子极好,熨帖地裹着他清瘦却不羸弱的肩背,腰线收得利落,衬得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玉骨剑——看着温润,实则锋利。
他的个子很高,将近一米八五,进门时微微低了下头,额前碎发垂下来,扫过眉骨。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好看得让人第一眼会忘记呼吸。
鼻梁笔直挺拔,像山巅落下的一道雪线。眼睛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可那光底下,总像藏着什幺看不清的东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疏离,笑起来又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随手关上门,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可即便是倦怠,他的脊背也挺得很直,肩线平整挺拔。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枝桠、却始终不肯折断的树。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是那种无论何时出现,都能压过周遭一切风景的样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贵,哪怕满身疲惫,哪怕衬衫上沾着烟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也依旧维持着温家大少该有的体面。
温心看着他走进来,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第一次看他,可每一次,都会被这张脸晃一下神。
可只有温心知道,他一点都不随性。
他太累了。
最近这一两年,他几乎从没有早早归家的日子。总是深夜出门,凌晨归来,行踪成谜,从不对她细说。
今天算回来得早的。
他身上沾着很浓的烟酒味,还裹着一层陌生的、馥郁的女士香水味,味道黏在衣料上,散不开。那香水味很浓,很甜,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才会用的那种馥郁香型,和他身上清冽的气质格格不入。
温心微微蹙了下眉。
温竹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擡手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青筋,因为疲惫而微微凸起。他揉眉心的动作很慢,敛去了眼底那点外人看不见的颓靡。
再擡眼看向她时,所有疲惫都被温柔覆盖。
他朝她走近,脚步很轻,黑色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腰,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凑近了些,温心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语气惯常纵容:“怎幺还没睡,小乖?”
他总是这幺叫她。
小乖。
从小到大,次次如此。
亲昵、温柔、习惯性偏爱。
是哥哥对妹妹独有的疼惜,温心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这份亲近慢慢变了味道。
他看她的眼神太沉了。
专注、凝滞,带着一种压得很紧、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沉沉落在她身上。不像兄长的坦荡温柔,反倒像是……在死死守住一样快要抓不住的东西。
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很小,很清晰,像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眼底最深处。
温心轻声答他:“等你。你最近总是很晚回来。”
温竹垂眸看着她,唇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淡得没什幺温度。那笑容很好看,唇瓣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温心看得出,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外面有点事要处理。”
“什幺事?”她顺势追问。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追问的疏离。他的指尖微凉,触在她脸上,像一片薄冰。
“小孩子别瞎问。好好读书,好好待在家里就够了。”
又是这样。
永远回避,永远搪塞。
温心心里攒着细碎的疑惑,却不敢再多问。
她能隐约察觉,温家的体面,早就空了。
父亲走得早,家里没有正经产业支撑,母亲常年只懂维持贵妇体面,从不理财。可温家依旧住着半山别墅,维持着外人眼里顶级豪门的排场。
所有开销,所有窟窿,无声无息被填上。
温心不懂钱从哪里来。
唯一频繁在外奔波的人,只有温竹。
可他从不经商,从不投资,从不参与任何家族生意应酬。
他每晚奔赴的,是她完全触碰不到、也完全看不懂的世界。
客厅主位的沙发上,母亲苏婉安静坐着。
她妆容精致,仪态优雅,哪怕在家,也永远保持着完美贵妇的模样。只是她看着温竹背影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躲闪,还有一丝温心读不懂的、紧绷的不安。
温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苏婉擡起眼,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瞬。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她看出来。”
温竹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说完他就转身上楼了,黑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苏婉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摩挲了很久。
等温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调子:“别总缠着你哥哥,他很累。”
温心看向母亲:“妈,哥每天到底在忙什幺?”
苏婉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避开她的问题:“成年人的事,你不用管。家里一切都好好的,你安心生活就够了。”
又是一句好好的。
可家里哪里是好好的。
所有人都在瞒她,所有人都在替她屏蔽真相,所有人都让她活在无菌、天真、懵懂的壳子里。
像是刻意把她养成一朵不经风雨的花,一只困在笼里的蝶。
温顺、干净、无知。
夜色越来越沉,屋内灯火温暖明亮,衬得一室安稳太平。
可温心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发凉。
她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
她赖以生存的家、她深信不疑的亲情、她二十年安稳的人生。
底下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温竹的晚归、满身陌生气息、讳莫如深的行踪。
母亲常年的躲闪、不安、欲言又止。
这座房子刻意的平静,体面下的空洞。
一切都不对劲。
只是她太笨、太乖、太被保护,迟迟没有拆穿而已。
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窗帘,轻轻一动。
温心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底第一次生出微弱又执拗的念头。
她不想永远活在别人编织的安稳里。
她想弄清楚,她的家,到底藏着什幺。
而楼上,温竹回到房间后,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的黑暗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他不常抽,只有极度疲惫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在灯下温柔好看的脸,在黑暗里褪去了所有伪装。眉骨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和冷寂。唇线抿得很紧,像是在咬着什幺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他抽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然后他擡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锁骨上。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很浅,边缘已经有些发暗了,看形状,像是一个女人的指甲蹭过去留下的。
他垂着眼,看着那道痕迹。
他没有厌恶自己,没有搓洗,甚至没有去碰它。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痕迹,眼神复杂。
他不记得那道痕迹是谁留下的,只记得这道痕迹换来了什幺。他只是坐在那里,抽完那支烟,然后把脸埋进掌心,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抖了很久。
最后他擡起头,对着窗玻璃里那个模糊的、半明半暗的自己,轻声说:
“……再撑三个月。撑过这三个月,她就能继续当大小姐了。”
声音里是近乎冷酷的疲惫。
一个人已经算清楚了所有的账,只剩下最后一笔还没有付清。
窗外,夜很黑。
庭院里,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正沿着围墙走过。那是林野,家里新来的安保,来了大概三个月,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熄灭了。林野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他站在围墙阴影里,擡眸望向二楼主楼的方向,精准锁定——温竹与温心房间所在的这片长廊。
他眼底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温家……”他无声地动了动唇,像在说一个即将崩塌的姓氏。
然后转身,继续巡逻,脚步声轻得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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