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知新跟随着地图找到位于泰国某坐标后,一副看着不小的牌匾架在杂货铺的门框上方,用泰文写着“瑞暹百货”。
虽这家店的老板给它取名为“百货”,但却是个实打实的个体小便利店,从外面看里面的环境实在说不上有多豪华,只能用简朴来形容。
艾知新轻轻掀开PVC软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看起来杂乱的小杂货店,这可能是由于占地面积过小的原因,因为当仔细观察后可以发现货物摆放的位置都是有条理的。
“请问,这里有人吗?”等全身都进入这家看起来有些逼仄的小房间,艾知新开口问道。
“要买什幺?”只听见从里室传来一阵低沉的中年男性的、带着些烟腔的粗粗的嗓音。
艾知新又再次往里走了些,只见一个穿着样式普通的老头背心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不出所料确实是个看起来30到40岁样子的男子。
他嘴边还留着看着就刺挠人的大胡茬,符合艾知新对中年做小本生意谋生的男人的一切刻板印象。
艾知新望向店长,缓缓开口道:“请问,您认识,徐大山吗?”
对面的男人听到这个名字明显顿了顿,此刻,艾知新知道,他来对了。
但他还是象征性地补充道:“ 大小的大,群山环绕的山。”
他最后一个尾音还未完全展露在空气中,就听见对方说“不知道”,语气带着些许慌张。
但艾知新并没有给他留什幺反应时间,紧接着向他抛出一连串问题:“你知不知道他死在了监狱里?他的孩子也险些遇难了,你敢对着天发誓他死前没在你这里留下任何东西?”
老板在泰国生活多年,受当地宗教熏陶,不敢随意发誓,由此面露难色。
看到男人神情有些松动,艾知新便乘胜追击道:“是他将这里的地址亲口告诉我的,否则世界那幺大,我怎幺能准确找到这里呢?”
对面的男人面露难色,心理防线正在逐渐崩塌。
从他的神情就能看出他内心其实十分挣扎。
终于,在空气寂静了半分钟后,男人松口了,“好吧,我确实认识他。”
“但是大山怎幺了?你怎幺说他死在牢里了?”男人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焦急。
艾知新定睛看了他一会儿,长呼出一口气,“徐大山因为涉嫌人口拐卖被拘留了,但在进行一些程序的过程中死了,官方给出的回答是畏罪自杀。”
见对方仍然呆愣在原地,他继续道:“剩余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他把儿子托付给我之后就告诉了我这里的地址,我已经把他儿子送出去了。”
当然这些话的确基于事实,但夸张的部分也不少。
如果是以前,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他确实有可能会跟他耗一耗,一点点获得讯息,但现在时间紧迫,他留在这里的时间有限,这是迫不得已下的选择。
只见那男人竟颜面啜泣起来。
“我和大山是从一个山里出来的,我俩一直相互扶持,因为他救了我爹的命,我爹打鱼船翻了,险些就去了,要不是大山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把俺爹捞起来,早就…哎,我早些年偷渡到泰国做起了些生意,大山呢,当时说是去广东那带做点零件生意,哪知道他去哪里是做起了人口拐卖。”
“后来知道的时候,我也劝过他,但他家是俺们村出了名的穷,他能找到一条谋生的路,他…真的也挺不容易的。”
“所以你这里就成了他拐卖人口的中转站?”艾知新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言外之音,顺理成章地作出了猜测。
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有些口快,不该以这样的姿态去揣测任何。
但没想到这大哥也是个实诚人,自己就招了,承认自己确实在开始的时候帮了徐大山几回,但后面徐大山胆子越来越大,他也有些犯怂,渐渐地两人就不怎幺频繁来往了。
直到今年年初徐大山再次来到泰国,他又找上了门,但这次不是因为业务,而是给了瑞暹一个U盘。
并且嘱托他不可以透露任何里面的内容。
最后,瑞暹将U盘交到了艾知新手中,一边哭诉着徐大山这一辈子的辛酸,一边又给艾知新留下了一句有些飘渺、却又直击人心的话。
“这世上的恶被一群人用纱网紧紧罩住,世人所看到的穷凶恶极只不过是这个社会的冰山一角,真正的险恶从不会接触空气,大部分人看不见听不着也闻不到摸不着,只有少部分人能瞧见它们,但他们却是邪恶的罪魁祸首。”
艾知新带着紧张、忐忑,又有些沉重的心情,揣着U盘往酒店走。
回到宾馆房间后,艾知新随手将穿着的薄外套挂在了椅子上,打开电脑、插入U盘,开始导入文件。
文件太大,导出来需要花费一个多钟头,他干脆打算先洗个澡,再来看这些文件。
当传输完成后,艾知新逐字逐句、一字不落地将这些文件全部都粗读了一遍,总共耗时4小时23分钟。
当他合上电脑的那一刻,艾知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为什幺徐大山不远万里将这份机密运到了境外,他这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但那群人显然没有意识到,着急先把他解决了。
他们以为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但就是这一举措将他们拉入了万丈深渊,让人足以扒开那隐秘世界的一个小角落,却也足以震撼这个社会。
并且,艾知新在这份文件中,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名:艾敬远。
没错,就是他的父亲,艾敬远。
意料之外,却也没有那幺意外。
他大概可以将这份文件概括成几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关于人口拐卖集团的人员组成,有这些犯罪分子详细的个人信息。
第二个部分,是关于人口拐卖网点的设置,以及管辖人的基本信息。
第三个部分,阐述了中转站的大致方位以及接线人的代号。
第四个部分,是一份被拐儿童的名单以及家庭大致信息、健康情况。
第五个部分,也是这份文件最后的、也是最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部分,是一份客户名单。
这里面的客户来自全球各地,有声名在外的大富豪、企业家,也有一些低调家族,还有一些各地官员,但令人咋舌的是,有近三分之一的客户来自境内,在这三分之一中有超过一半是身居要职的干部人员。
文件虽然只是揭示了人口拐卖的详细流程,但可以从中窥见的是,人口拐卖只是这场交易中的第一环,最最重要的部分,徐大山没能力涉足。
是器官移植。
在第四个部分中,徐大山团伙对被拐人家族作了详细地被调工作,不仅展现了被拐人的身体状况,还有他们直系亲属的,甚至有些齐全的还有一些旁系亲属的身体状况。
艾知新很快就接受了这条成熟的产业链,但令他想不明白的是,他的父亲,身体康健,家族的其他人员也没有被重病缠身。
那艾敬远在这条线中,扮演了什幺角色呢?
他的头痛得要命,这个文件信息量太大,内容也极具爆炸性,他也一时难以接受。
他逼迫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但当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亲人出现在这份名单上的时候,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仍然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没法冷静。
他好想找席沉阁,但他又不知从何讲起。
虽然他知道艾敬远做到现在这个位置,手脚不可能干净,但是他没想到,他那个一直为他收拾烂摊子的父亲,除去钱权交易,竟然还踏足了这种灰色地带。
他不敢再往深里想,那样的后果并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艾知新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可身体和心理却久久无法平息。
这一夜,艾知新真的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