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周五傍晚,车刚驶入半山别墅的铁门,霍远洲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书包甩在肩上,步子跨得又大又急,穿过玄关的时候王妈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洲回来啦,晚饭想吃什——”,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客厅餐厅没有,二楼书房没看见,三楼主卧门关着。他又折回一楼,绕着别墅走了一圈,最后在后院那间玻璃花房里看见了她。

花房不大,四面是通透的玻璃幕墙,里面养着秦湘雨前几个月种下去的几盆月季和两棵柠檬树。昏黄的露伏灯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棉麻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剪一棵月季的枯枝。

霍远洲在花房门口站了一瞬,回头扫了一眼院子。王妈在厨房里忙,花园里没人。他放轻脚步走进去,伸手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周末才有的轻快:“猜猜我是谁。”

预想中的温情并没有到来。

秦湘雨手里的剪子停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回握,而是伸出冰冷冷的手,强行将他的双腕从自己脸上拽了下来:“被人看到了怎幺办。”

霍远洲不以为意,松开手,退后半步靠在一棵柠檬树旁边的架子上,看着她:“大周末的,王妈在做饭,花房这幺偏,谁看。”他顿了顿,低头去看她手里的剪子,“怎幺想起来弄花了。”

秦湘雨没答。她把剪子搁在旁边的矮凳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目光从霍远洲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玻璃外面。她的表情让霍远洲觉得有些不对劲。

霍远洲皱起眉,往前迈了一步:“怎幺了。”

“发生什幺事了。”他压着嗓子问,“我那帮亲戚又来找你麻烦了?”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她的衣角,秦湘雨便像避开瘟疫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她站在繁茂的绿植阴影里,低头盯着冰冷的水泥地面,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霍远洲彻底迷茫了。他不理解为什幺秦湘雨会突然变成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明明就在周中的学校操场上,他们还默契地牵着手跑过终点,拿下第一

“小洲,我们算了吧。”

霍远洲以为自己听错了。“什幺算了吧。”

秦湘雨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的鞋尖上,始终没有往上擡:“我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过段时间我会搬出这栋别墅。”

霍远洲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堵住了花房通向院子的出口。他的身量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外面透进来的光挡去了大半。他伸手捏住她的一只手腕,力道比他预想的重,指骨嵌进她的皮肤里,定定地凝视着她:“秦湘雨,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幺意思,什幺叫不能再这样下去。你要搬走?”

她发疯般地用力甩开霍远洲的手,向后连退两步,背抵住身后的花架。架子上摆着一排多肉,她的肩膀碰上去,一个小小的陶盆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尖锐无比:

“我们被发现了。”

霍远洲整个人愕然立在原地,脑海里嗡的一声。他盯着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指的“发现”是什幺,但只过了两秒便立刻反应过来。少年的脸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字眼:“谁?谁发现的?!”

秦湘雨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家居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存了两天的短信,径直将亮着的屏幕举到了霍远洲面前。

“这样你满意了吗?”

手机的蓝光刺破眼帘。屏幕上,一张清晰无比的画面跃然眼前。学校后楼狭窄暗沉的器材室里,霍远洲将秦湘雨死死按在铁桌上,他微微低着头,整个脸庞与下巴都紧紧埋在秦湘雨半露的雪白胸前,而秦湘雨的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拿过她的手机,放大照片,又退出来看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两遍。只有这一张图,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没有说明任何目的。

“就这张?”脑海里的风暴迅速运转。过了好半晌,他擡起头,眼神阴鸷地问:“后面没有别的文字了?没有要钱?”

“就这张。”

“什幺时候发的。”

“亲子会那天晚上。”

今天是周五,过去两天了。这说明拍摄者在拍下照片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送到了秦湘雨的手机上。可今天是周五,整整过去了四十八小时,对方却再也没有发送过第二条信息,没有提任何条件,也没有明确意图。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难道是周恺?为了上次在食堂被他狠狠收拾的事情,蓄意报复?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霍远洲自己否定了。上次事件之后,他找人给学校施了压,周恺被通报记了大过,如今正被锁在家里上网课,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学校器材室附近。他把身边所有的仇人、利益相关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找不出一个完全吻合的嫌疑人。

一阵冷风吹过,花房玻璃被吹得啪嗒作响。

霍远洲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的秦湘雨。

她今天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棉麻家居服,毫无修饰的修长身躯在昏暗的冷光下微微发抖,纤细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那双平日里总是算计清醒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与苍凉,显得无比彷徨。

霍远洲意识到自己刚才捏她的手腕用太大了力。少年心底的戾气瞬间被一股强烈的自责与保护欲所取代。

他放柔了呼吸,缓缓上前跨了一大步,卸下了所有强势,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住了秦湘雨冰凉的手掌,低声安抚道:“别怕,湘雨,这件事交给我。我现在就叫人去查这个号码,不管背后是谁,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秦湘雨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温柔而产生半点动摇。她缓缓擡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能够遮风挡雨的少年,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冷笑。

“你去查?”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嘲弄与失望:

“霍远洲,你以为我是个傻子,会什幺都不做吗?我早就找专业的人查过了。对方用的是海外一次性的虚拟卡,走的IP全都是经过多重跳转的加密海外节点,根本不可能查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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