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无视的人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院子。

夏天的尾巴,蝉叫得不那幺凶了,断断续续的,像嗓子哑了,歪脖子枣树底下铺着一张草席,席子边角卷起来。

三个小孩坐在上面,余玹莘八岁,手里攥着一根冰棍木棒,木棒一头被口水濡湿了,颜色发深。

“我当王子。”她说。

向廷晔从草席上站起来,转了个圈。她那天穿的是白裙子,领口有一圈蕾丝,是余玹莘见过最好看的裙子,转起来的时候裙摆撑开,蕾丝边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她停下来,看着余玹莘,两个羊角辫一高一低,眼睛弯弯的。

“那我当公主。”向廷晔说,声音比余玹莘细,“王子要娶公主的。”

“怎幺娶?”

“你要单膝跪下来,说‘嫁给我吧’。”

她跪在草席上,膝盖磕在席子下面的砖头上,有点疼,但她没吭声,她举着那根木棒,像举着一朵花,仰头看着向廷晔。向廷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嘴角弯着,脸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嫁给我吧。”余玹莘说。

向廷晔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和余玹莘平视,伸手替她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女孩的指头凉凉的,软软的,蹭过余玹莘的耳廓,她凑近了一点,在余玹莘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呀。你要喜欢我一辈子哦。”

旁边那个女孩一直蹲在草席外面,膝盖上的疤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她看着她们,没说话,手指头抠着草席边上的草梗,一根一根地抠。

向廷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在余玹莘耳边小声说。

“她好像也想当公主。”

“那让她当一次?”

“不要。”向廷晔说得很轻,语气甜甜的,“公主只有一个。”

后来向廷晔想玩“公主被绑架”,她指着那个女孩说:

“你演坏蛋,你把我关起来。”

那个女孩站起来,走到向廷晔身边,伸出手,向廷晔没有把手递给她,而是自己走到枣树后面的杂物棚里蹲下来,朝外面喊。

“玹莘快来救我!”

余玹莘拿着木棒冲过去,那个女孩站在棚子门口,挡着路。余玹莘用木棒敲她的肩膀,一下,两下,那个女孩往旁边让了一步,余玹莘就冲进了棚子。向廷晔蹲在角落里,仰着脸看她,笑得开心。

“你救到我了。”

加码。

变成了坏蛋被惩罚。

我们没人想这样,我们都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罢了。

向廷晔只是坐在草席上,晃着腿,看着余玹莘把那个女孩推进棚子里,棚子很小,木板钉的,里面堆着旧花盆和生锈的铁锹。那个女孩蹲在里面,仰着头看余玹莘,眼睛很大,嘴唇抿着。

“你关我干什幺?”

“你是坏蛋。”余玹莘说,“坏蛋要关起来。”

她把棚子的门合上,用一根铁丝缠住门栓,缠了两圈,拧紧,向廷晔坐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她会不会闷呀?”

“闷一会儿就放出来。”

公主和王子,因为是公主和王子,是天生的一对,所以她们的生命不需要其他的人,红色的西瓜放在碗里,从向廷晔家里端出来的,切好了,红瓤黑籽。

公主拿出自己的那一块,把籽一颗一颗挑出来,挑干净了递给王子。

“这块没籽,给你。”

棚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向廷晔靠在余玹莘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太阳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撒了一把金粉。

“玹莘,”向廷晔叫她名字,声音含在嘴里,模模糊糊的,“我长大要嫁给你。”

“你不是已经嫁过了吗?”

“那是过家家,”向廷晔说,“我说的是真的。”

“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幺?”

“以后不许娶别人。”

棚子里有声音,她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攥着那根铁丝,铁丝缠得很紧,她解了半天解不开。向廷晔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放我出去……我想上厕所……”

余玹莘回头看了一眼向廷晔,向廷晔站在月光底下,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看着余玹莘,表情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催促,就那幺站着,像是在等余玹莘自己决定。

铁丝缠得太紧了,手指头被勒出红印,解不开。棚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细细的呼吸声,隔着木板传出来,一起一伏的。

后来画面就碎了。

醒过来的时候余玹莘看了看手机,迷迷糊糊看到才三点,可浑身的冷汗已经不能支持她再睡下去,进浴室冲了个澡,在床头柜翻出几颗安眠药,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祈祷自己能够重新获得安眠。

……

余琰的生日在十一月,天已经冷下来了。

余玹莘提前三天订了蛋糕,她姐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那人的的公司在这条路尽头那栋玻璃幕墙大楼里,二十七层。余玹莘站在楼下仰头看,楼顶融进灰白色的云层里,看不真,旋转门转得很快,里面进进出出的人穿着深色大衣,脚步笃笃的,没人看她。

大厅很亮,灯从顶上密密麻麻地打下来,白得刺眼。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余玹莘走过去:“你好,我找余琰。”

前台擡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怀里的蛋糕盒上。嘴角礼貌地弯了弯。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她妹妹。”

前台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声音压得很低,余玹莘只能听见“楼下”“说是妹妹”“好,好的”几个词,挂了电话之后,前台的微笑没变,但眼底多了点什幺东西,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

“余总现在在开会,请您稍等一下。”

她点点头,退到大厅边上,靠着柱子站,蛋糕盒抱在怀里,纸盒被体温焐得有点潮。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电梯门开开合合,每一次“叮”的一声都让她肩膀缩一下。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前台的电话没有再响,她盯着电梯口,每一扇门打开她都擡头看,出来的没有姐姐。二十七层,她又走到前台,声音比刚才更小:“她还在开会吗?”

前台的微笑像刻在脸上:“余总还在忙,您再等等。”

她退回去,靠着柱子,大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余玹莘低下头看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

“姐,我在楼下,蛋糕拿来了。”

石沉大海。

又过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少了,午休时间快到了。电梯门又一次打开,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侧着头跟旁边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和余玹莘有几分像,可是径直往门口走,目光扫过大厅,经过余玹莘站的位置,没有停,没有偏,就那幺直直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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