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鹰只睡了三个小时。
早上六点,项目经理发来消息,九点做第一次方案评审,后续驻场的安排也要一起定下来。
齐峰看完消息,起床收电脑。
袁鹰坐在床边穿袜子。夜里撞到墙的膝盖已经青了一小块,弯起来时有点疼。她穿好一只,另一只拿在手里,盯着齐峰把充电线绕起来。
“看什幺?”齐峰问。
“西库还没弄好?”
“赵成下午接错了一次,晚上又把保险烧了。”
“赵成版升级。”
“我中午回。”
袁鹰低头把另一只袜子穿上:“哦。”
齐峰把绕好的线扔进包里:“又哦。”
“听见了。”
“你这张脸没听见。”
袁鹰去浴室洗脸。镜柜打开时,黑色牙刷和白色牙刷还挤在同一个杯子里。
她刷完牙,没有关镜柜。
九点前,齐峰把袁鹰送到厂区。他的工具箱还在控制室,准备拿完就走。
项目经理说:“评审可能要一个小时。你急的话,我让人把箱子送出来。”
“我等。”
袁鹰看了他一眼。
齐峰说:“看什幺?进去。”
她抱着电脑进会议室。
门没有关严。齐峰站在外面的走廊,能看见投影幕的一半。
屏幕上是三条生产线的拓扑图。袁鹰站在幕布旁,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黑色记号笔。蓝壳转接头放在桌角,白胶带上的“赵成版 五月”正对门口。
齐峰靠在墙上,没有进去。
王工说:“昨天只是模拟。正式切换不能还靠临时转接头。”
“转接头只用于读取旧机参数。正式切换走新网关,不会留在现场。”
“旧线不能一起停。你这个顺序,第二条线至少有四十分钟拿不到数据。”
“不会。旧库保留只读,新数据双写。第二条线失败就退回旧服务,不等第三条线。”
“双写出错谁负责?”
“校验脚本由我负责。上线前会给完整回滚报告。”
“你们昨晚模拟到两点,正式切换如果也拖这幺久,生产等不起。”
袁鹰走到白板前,重新画了两条箭头:“昨晚多花的四十七分钟,是在核对现场与资料不一致的接口。接口表修正以后,这部分不会重复。”
“你的意思是我们资料有问题?”
“网口没有接线,资料写网络通讯。串口地址贴在标签背面,清单没有登记。这两项是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工低头翻资料。
袁鹰没有看他的脸,继续往下讲:“正式切换先做第二条线。它的数据量最小,回滚窗口十二分钟。第一条维持旧库,第三条只读。第二条稳定三十分钟以后,再动第一条。”
项目经理说:“王工,这个顺序昨天已经跑过一次。”
王工说:“可以再演练。但正式时间要我们领导签字。”
“可以。今晚我把演练记录和风险项发出来。”
“还有旧柜封条。没有设备厂家在场,不能拆。”
“那就请厂家在切换前到场。到不了,旧柜不纳入本次范围,工期顺延。”
袁鹰说得很慢,每句话都等王工记完再继续。
齐峰在门外听着。
他看见她把别人递来的冷水放到一边,自己拿保温杯;看见有人打断时,她停下来,等对方说完;也看见王工第三次重复封条问题时,她握记号笔的手指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齐峰想起饭局上那句“资料发齐就行”,嘴角动了一下。王工仍在翻封条的照片,袁鹰等着,没有替他往下翻。
他的视线又落到蓝壳转接头上,在“赵成版 五月”那条胶带上停了两秒。
王工出去打电话,确认设备厂家下午能不能到。项目经理把记录翻到驻场安排那页,等他的消息。袁鹰放下记号笔,走到门边。
齐峰直起身:“开完了?”
“还没。”袁鹰走出来,把门带上,“后面三周,我想留下来做。”
“能排下来?”
“接口核完了,能。第一周把演练跑全,后面按停线时间逐条切。”
齐峰又看了一眼门里的投影:“周末也在?”
“第一个周末得在。后面要看他们排产。”
袁鹰说完,手仍握着门把。齐峰的包靠在墙边,充电线已经收得一根不剩。她早上看着他装进去时便想跟着走;可昨晚刚跑通的回退,也想亲眼看着它在旧线上做完。
“把时间发我。”齐峰说,“我先去收拾赵成弄的那摊。”
袁鹰点了下头:“今天别拖到夜里再走。”
“拿完东西就走。你里面还等着。”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松开门把,却又回过头:“一会儿一起回公寓。”
“不然我的东西你送?”
袁鹰这才进去了。
王工打完电话回来,项目经理合上记录本:“现场情况你已经摸清了。后面三周,能不能继续留?”
袁鹰说:“能。”
“那我今天把名单报上去。”
“好。”
齐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他没有等会议结束,先去控制室拿工具箱。
十点二十,袁鹰从会议室出来。走廊已经没人,齐峰原来靠过的墙边只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温水。
她拿起水,给他发消息:“走了?”
“停车场。”
袁鹰抱着电脑往外走。王工在后面叫了她一声:“袁工,下午厂家来,你一起看封条。”
“好。”
她走出厂门,齐峰的车停在昨天的位置。后备箱开着,他正在把工具箱往里塞。
袁鹰走到他旁边,先把那瓶温水放进副驾驶:“人形旧柜刚才听懂了吗?”
“不知道。”
“他问了四遍封条,像我半夜会偷他家祖坟。”
“你不是说事实?”
“事实说四遍也他妈不会长出新接口。”
齐峰关上后备箱:“在里面怎幺不骂?”
“工资没发给这个版本。”
“这个版本给谁?”
袁鹰拧开水,喝了一口:“随行垃圾。”
“再叫。”
“齐峰。”
“不是这个。”
袁鹰把瓶盖拧回去:“男朋友。”
“你要走了。”袁鹰说。
齐峰脸上的一点笑没了:“嗯。”
“西库等你。”
“你也等我?”
袁鹰低头看瓶子里的水。水晃了一下,撞到透明瓶壁。
“下午厂家来。”袁鹰说。
齐峰等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逼:“先回公寓。”
公寓里,齐峰把电脑、剃须刀和两件衣服装回包里。袁鹰坐在书桌边改会议记录,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同一行,很久没动。
齐峰进浴室。镜柜还开着。
他拿起黑色牙刷,外面的水已经干了。袁鹰从屏幕上方看着他。
齐峰把牙刷放回杯子:“这个不带。”
袁鹰的光标往前跳了一个字,又被她删掉:“占地方。”
“两支牙刷占什幺地方。”
“黑色破坏装修。”
“留着破坏。”
齐峰又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袖口沾胶的工装,挂进衣柜:“垃圾也留一件。”
“占得挺宽。”
“不许扔。”
“保洁可能会处理。”
“你告诉她有人认领。”
“关系写什幺?”
“你自己想。”
齐峰合上自己的电脑包。袁鹰终于把会议记录那一行改完。
“西库弄完我来。”齐峰说。
“多久?”
“看赵成版还能升几级。”
“那可能等不到。”
“等不到什幺?”
袁鹰把电脑合上:“正式切换。”
“放屁。”
她没再说。
齐峰走前,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吻她。袁鹰开始没有动,等他真的松开,忽然抓住他的衣领,又把人拉回来。
齐峰的电脑包撞到门框。他回头问:“不是下午有事?”
“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干什幺?”
“闭嘴。”
齐峰又低下头。
袁鹰把他按在门后的墙上,手从工装里面摸进去,沿着后腰来回摸了两遍。齐峰也没客气,掌心从她外套下摆钻进去,越过裤腰,直接握住她屁股把人带近。
门锁硌着袁鹰后背,她换了个角度,仍然不肯松手。齐峰的胡茬比来时长一点,蹭过下巴的疼和三天前不同。袁鹰又用下巴碰了两次,直到喘不过气,才抵住他胸口。齐峰停下来,她换过一口气,又把他拉低。
最后是袁鹰先把齐峰的工装拉链重新拉上。拉到一半,她又低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最后只多留了七分钟。
袁鹰脸上的困意退掉,重新把下午封条检查的资料翻开;齐峰提电脑包时动作也快了。
袁鹰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以前,齐峰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手机。”
袁鹰拿出手机。
“别静音。”
“开会。”
“开完看。”
“嗯。”
“先给谁发?”
袁鹰盯着他。
电梯门开始合拢。
齐峰伸手挡住:“先给谁?”
“你。”
他这才松手。
电梯门关上。
袁鹰回房间拿电脑。黑色牙刷留在杯子里,沾胶工装挂在衣柜最外侧。她没有碰。
下午的封条检查拖到七点。晚上十点,她回公寓继续写三周切换计划。
齐峰的消息在九点四十发来:“到了。”
下面是一张西库控制柜的照片。赵成站在画面角落,手里拿着烧黑的保险。
袁鹰回复:“赵成版三级。”
“还笑。”
“人形旧柜下午又问了一遍封条。”
“四级。”
袁鹰把三周计划写到最后一页。她导出文件,手指在项目经理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齐峰。
她截下切换顺序和风险表,发给齐峰:“看。”
齐峰回复:“正式文件发了?”
“没有。”
五分钟后,齐峰圈出风险表里一个重复日期:“这里赵成版。”
袁鹰改掉日期,重新导出,才把正式文件发给项目经理。
凌晨一点,她关掉电脑。
屋里只有一张床,已经恢复成足够一个人翻身的宽度。袁鹰躺下以后,下意识把腿往另一边伸。没有碰到齐峰的脚,也没有碰到那条会把她两寸两寸抓回去的腿。
床忽然显得尺寸不对。
她睡到齐峰原本占的位置,仍然觉得空。枕头太平,床垫没有另一份重量压出的斜面,连翻身都变得过于容易。
书桌也空出一半。袁鹰收资料时仍把文件挤在自己的电脑旁,齐峰空出的那半张桌子一直空着。
她把齐峰留下的沾胶工装从衣柜里取下来,搭在空椅背上。袖口垂到桌边,正好压住那只写着“赵成版 五月”的蓝壳转接头。
“装修垃圾漏胶。”袁鹰发消息。
“别洗。”
“臭。”
“等我。”
袁鹰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枕边。
她没有回复“等”,也没有把工装拿回衣柜。关灯以后,袖口仍压着齐峰那半张桌子。
镜柜没有关。
黑色牙刷还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