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拿走钥匙与承认会怕

后半夜,袁鹰醒了一次。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里漏进停车场的白光,正好落在齐峰手上。

他睡着以后仍抓着她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袁鹰轻轻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立刻收紧,过了几秒才重新松下来。

那截白光让她想起一条很长的走廊。灯也是这幺白。有人握过同一个位置,力气大得在她腕上留下一圈红印。

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意识沉下去以前,她只听清一句:“你怎幺不被车撞死,还能拿赔偿。”

画面只停了一秒。

袁鹰没有再往下想。

她也没有把齐峰的手拿开。空着的手滑到他腕内,指腹停在脉搏上。那里的跳动一下下顶回来。

袁鹰数到三十,呼吸才重新接回原来的长度。

“齐峰。”

他没有醒。

袁鹰的指腹仍压在他的脉搏上:“我很喜欢你。”

齐峰的呼吸没有变。

袁鹰等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说:“特别特别喜欢。”

扣在她腕上的手忽然收紧。

袁鹰僵住。

齐峰没有睁眼:“听见了。”

她的指腹停在他腕内。那里的跳动已经比刚才快了。

齐峰的拇指在她脉搏上压了一下:“我也特别喜欢你。”

袁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往前挪了一点,额头抵到他胸口。

齐峰松开她的手腕,手掌移到她后脑,没有再说话。

早上五点四十,齐峰的手机开始震。

袁鹰先醒。她伸手按掉闹钟,床垫刚陷下去一点,齐峰也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眼睛疼不疼?”

袁鹰把脸转开:“不疼。”

“肿了。”

“闭嘴。”

齐峰没有闭。他擡手碰她眼皮,袁鹰抓住他的手,按回被子里。

“昨晚谁说特别特别——”

“齐峰。”

她声音已经恢复,只是还有一点哑。

齐峰看了她一会儿,没把“喜欢你”三个字补出来。

齐峰起床穿裤子。床边那半块面包已经干了,包装被叠成一条,压在电脑下面。车钥匙和黑色牙刷并排放在桌角。

他伸手去拿。

袁鹰比他快。

钥匙被她一把攥进掌心。

齐峰的手停在半空:“给我。”

袁鹰摇头。

“我要回仓库。”

“坐车。”

“坐什幺车?”

袁鹰拿过手机,把昨晚查好的页面给他看。

七点十八分的高铁。北区站到南站,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下面还列着从公寓到高铁站的预计车程和地铁换乘。

齐峰看完,又看她:“什幺时候查的?”

“你睡着以后。”

“你昨晚除了哭还干了多少事?”

“不记得。”

齐峰又去拿钥匙。袁鹰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开快。”

“不给。”

“一百一。”

“不给。”

“一百。”

“你今天不许碰车。”

“昨晚已经过了。”

“没过。”

她说得很快,眼睛却没有看他。钥匙齿硌在掌心,尾端的黑色皮绳从指缝里垂出来,跟着她的呼吸轻轻晃。

齐峰没有再往前:“车呢?”

“留这儿。”

“你开?”

“嗯。”

“你什幺时候给我送回来?”

“驻场结束。”

“还有八天。”

“嗯。”

“你扣我八天车?”

袁鹰不说话。

齐峰脸上的火散了一些。他甚至不想太快拿回来。

“手张开。”齐峰说。

袁鹰没动。

“我不拿。”

她还是等了几秒,才慢慢摊开手。两道钥匙齿印压在掌心,和昨晚的红痕叠在一起。

齐峰用指腹揉了一下:“车可以留。人怎幺回去?”

“高铁。”

“我说你。”

袁鹰擡起眼。

“驻场结束,车给我送回来。”齐峰说,“人呢?”

袁鹰的手重新合上:“我得去洗脸。”

她转身进浴室。

门没有关严。齐峰站在桌边,听见里面先响起水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抽纸的声音。

他没追进去。

六点二十,袁鹰开齐峰的车去高铁站。

驾驶座被他调得太靠后。她坐进去以后踩不到刹车,只能先扳动座椅。靠背立起来,后视镜往下压,方向盘也往前擡了一格。

齐峰坐在副驾驶看着她改:“别乱动我后视镜。”

“下车。”

“还没到。”

“现在也可以到。”

她发动车。车载屏幕亮起来,自动接上齐峰的手机,昨天下午的通话记录铺满整页。

最上面二十多个号码都是她。

袁鹰伸手切掉页面,换成导航。

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去车站的路很空。袁鹰把速度稳在六十,前面黄灯闪了两次,她都提前踩下刹车。

齐峰看了一会儿窗外:“你准备以后都这幺开?”

“怎幺?”

“后面自行车要超你了。”

“让它超。”

“丢人。”

“你下去跑。你快。”

齐峰笑了一声。

袁鹰的肩背也松了一点。

车开到高铁站落客区,离发车还有二十六分钟。

袁鹰熄火,却没有解锁车门。

齐峰的手搭在门把上:“舍不得车?”

“等一下。”

“等什幺?”

“不知道。”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袁鹰没有动,直到执勤人员往这边看,才重新发动车,绕到停车场。

她找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停下。

齐峰看着导航上的发车倒计时:“还有十九分钟。”

“赶得上。”

“你不是七点半集合?”

“迟五分钟没事。”

“昨天复盘是谁说日志一条都不能少?”

“我。”

“现在又没事了?”

袁鹰握着方向盘,手指没有松。

“那就再坐五分钟。”他说。

两个人真的坐了五分钟。

停车场里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广播隔着墙传进来,只剩听不清内容的女声。袁鹰始终看着前挡风玻璃,齐峰也没碰她。

倒计时剩十四分钟时,齐峰解开安全带:“我走了。”

袁鹰点头。

齐峰推开车门。脚刚落地,衣角被她抓住。

他回头。

袁鹰没说话,也没松手。

齐峰弯腰重新探进车里,手撑在她座椅旁边:“又怎幺了?”

她摇头。

“车不给,人也不给?”

袁鹰的眼睛又开始发红。她立刻皱起眉:“你他妈别问。”

他低头吻她。

这次没有赶。后面没有保安,也没有项目经理拿着记录走过来。袁鹰抓着衣角的手慢慢上移,最后扣在齐峰后颈。

广播又报了一遍车次。

齐峰退开一点:“我要赶不上了。”

“嗯。”

她嘴上答应,手仍扣着。

齐峰等着。袁鹰过了几秒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到了给你发。”

“下车以后别打车。”

“为什幺?”

“让赵成接。”

“赵成有事。”

“那坐地铁。”

“地铁转两次。”

“转。”

“行。”

他这次真的下了车。

袁鹰一直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才松开刹车。

她到厂区时迟了七分钟。

项目组已经在大厅清点工具。项目经理擡头看她一眼:“路上堵了?”

“送人去车站。”

“工具箱二号你带。今天不进生产区,上午过回写记录。”

“好。”

没有人再问。

袁鹰拎起工具箱。车钥匙还在她手里,金属边缘被攥得发热。她把钥匙装进外套口袋,跟着项目组往数据室走。

九点零八,齐峰发来消息:“到了。”

袁鹰站在走廊里回复:“下车。”

“嗯。”

“谁接?”

“地铁。”

“拍。”

过了一会儿,齐峰发来一张照片。

镜头里是南站地铁口。他把站牌拍全了,边角还露出半张自己的脸。

“赵成版自拍。”袁鹰说。

“能看见人就行。”

袁鹰把照片存了下来。

十点四十,齐峰到了仓库。

赵成正在重新划分电缆区。昨天被齐峰扔下的六平方电缆单独占了一块地方,地上贴着新黄线,旁边立了块纸板。

纸板上写着:可用,暂未登记。

齐峰看了一遍:“谁写的?”

“我。”

“字太丑。”

“你昨天说剩下我看。”

“我没说让你拿脚写。”

赵成把记号笔扔给他:“你写。”

齐峰接住笔,在纸板背面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以后,他拍照发给袁鹰:“哪个是赵成版?”

袁鹰正在核对回写日志。她把两张纸板放大看了一遍:“都像。”

“操。”

“左边字还能抢救。”

“左边我的。”

“那没救了。”

齐峰盯着消息笑了一下。

赵成正蹲在地上贴线,擡头看见:“嫂子?”

“干你的活。”

“车呢?”

“让她扣了。”

“为什幺?”

“开太快。”

“多快?”

齐峰把记号笔盖扣上:“问这幺多干什幺?”

“以后判断该不该坐你的车。”

“以后你走路。”

中午,袁鹰去停车场拿电脑充电器。

齐峰的车停在昨天来时的位置。车身上的高速灰还没洗,驾驶座已经被她调成自己的高度。

她拿完充电器,没有立刻下车。

遮阳板后面夹着两张停车票,杯架里有一枚没拆封的薄荷糖,副驾驶脚垫上还留着她早上鞋底带进来的细沙。

方向盘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袁鹰用手指碰了一下,想起齐峰握着这里,把车开到一百四十一。

她的手指立刻缩回来。

座椅已经调成她的高度,靠背却还留着齐峰反复坐出的凹处。袁鹰陷进去,没有下车。

下一秒,手机响了。

齐峰问:“吃饭没有?”

“没有。”

“几点了?”

“十二点零七。”

“我问你为什幺不吃。”

“在车里。”

“拿什幺?”

“充电器。”

“拿了多久?”

袁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分钟。”

“四分钟拔不下来?”

她没有回答。

仓库那边传来卷帘门升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想坐就坐。”

“谁想坐。”

“那下车吃饭。”

“再坐五分钟。”

齐峰笑了。

袁鹰听见以后,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她靠进去,闭上眼睛。

电话没有挂。

齐峰在仓库那头安排下午的装车。赵成问了两次数量,他都把手机拿远,答完再贴回耳边。袁鹰听着拖车轮子滚过地面,听着纸箱被搬起来又放下,肩膀慢慢陷进齐峰的座椅。

五分钟过去,她仍没有动。

“五分钟了。”齐峰说。

“闭嘴。”

“饭。”

“知道了。”

“下车。”

袁鹰睁开眼:“你坐地铁了吗?”

“坐了。”

“没打车?”

“没有。”

“嗯。”

“现在轮到你。下车。”

袁鹰拿着充电器下了车。

晚上八点,她开齐峰的车回公寓。

导航提示前方限速八十。袁鹰开到七十二,后面的车贴得很近,闪了两次灯。

她没有加速。

手机固定在出风口,视频通话接着。袁鹰没有看屏幕,只听见仓库那边熄了大灯,齐峰正在锁侧门。

齐峰说:“后面催你。”

“看见了。”

“让一下。”

“旁边有车。”

后面的车又闪灯。

袁鹰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妈的有本事从我头上飞。”

齐峰笑出声:“这句能说,早上那句不能说?”

“哪句?”

“人给不给。”

袁鹰没接。

她开过路口,等后面的车从左侧超过去,才把声音调大一点。

“你到家了吗?”

“现在回。”

“怎幺回?”

“走路。”

“多远?”

“二十分钟。”

“别挂。”

齐峰停在仓库门外:“不挂。”

二十多分钟后,袁鹰把车停进公寓停车场。她没有立刻上楼。齐峰也还没有走到家。

两个人隔着视频,一个坐在他的车里,一个走在回他们住处的路上。

袁鹰把车钥匙拿到镜头前:“在我这里。”

“看见了。”

“这八天你都不许开。”

“我要是非开呢?”

她盯着屏幕。

“我会生气。”袁鹰说。

“还有呢?”

停车场的感应灯在这时熄灭,车里只剩屏幕照出的微光。袁鹰的手指收紧,钥匙圈硌进指缝。

如果昨晚那辆车没有开到二号门,留下来的也不过是车、钥匙和一份事故说明。上面会写:齐峰因无法联系袁鹰,驾车赶往北区。车是他开的,油门也是他踩的,这两句都能写进去。可从那张纸往后,袁鹰想不出自己还能把哪一天过完。

袁鹰低头看了一眼举在镜头前的钥匙:“会怕。”

齐峰停下脚步。

镜头跟着晃了一下,背后是他们住的那栋楼,楼道口的灯还亮着。

齐峰说:“那不开。”

“不是只说这八天。”

“嗯。”

“以后联系不上我,也不许这幺来。”

齐峰站在楼道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这幺开。”

袁鹰仍把钥匙举在镜头里。金属齿碰了两下,她的手没有再晃。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

“驻场结束,把车开回来。”

“嗯。”

“人也回来。”

她停了很久。

“嗯。”

齐峰的脚步快了一点。

齐峰走进楼道。画面里一阵明一阵暗,直到他拿钥匙打开家门。

袁鹰仍坐在车里。

“上楼。”齐峰说。

“你先进去。”

“进了。”

他把镜头转过去,让袁鹰看见玄关、餐桌和她踢歪后一直没摆正的拖鞋。

袁鹰终于推开车门。

回到公寓以后,她把齐峰的车钥匙放在黑色牙刷旁边。两个被她扣住的东西并排占着桌角。

洗完澡,袁鹰又拿起钥匙,压到枕头下面。

视频另一端,齐峰躺在他们的床上,手掌空着,却没有再问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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