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袁鹰被手机震醒。
她趴在齐峰胸口,右腿还压着他的腿。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里落到床尾,照见地上散着的两只袜子和一条工装裤。
手机又震了一次。
袁鹰伸手去摸。齐峰闭着眼睛,把她往上托了一下,不让她从自己身上滑下去:“谁?”
“不知道。”
手机在床头柜边缘。她够了两次才拿到。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
二万四千元。
备注只有三个字:堆高车。
袁鹰一下醒了。
她擡头看齐峰。齐峰仍闭着眼,手掌在她后腰上缓慢地摸了一下。
袁鹰问:“你干什幺?”
“还钱。”
“不要。”
“收。”
袁鹰点开转账,按了退还。
齐峰睁开眼。
他的手机在枕边震起来。
两个人对视几秒。
齐峰拿过手机,又转了一次。
袁鹰又退。
齐峰说:“袁鹰。”
“嗯。”
“你再退一个。”
“退了。”
齐峰低头看屏幕。第二笔也已经原路退回。
他把手机扔到床尾,翻身把袁鹰压进被子。
齐峰问:“你欠收拾?”
“钱没有了。”
“卡里有。”
“再买一辆。”
“你敢。”
“仓库还能放。”
齐峰掐住她腰侧。袁鹰缩了一下,擡腿踢他,被他夹在膝盖中间。
齐峰的手顺着睡衣下摆摸进去,揉了两下腰,又直接滑进睡裤后腰。袁鹰刚才还在装死,屁股被他握住往上一托,立刻笑着挣起来,脚在被子里乱蹬。齐峰用膝盖压住她腿,掌心仍扣着不放。
齐峰问:“买两辆干什幺?”
“买你双倍开心。”
袁鹰说完,还是把脸转向枕头,不看他。
齐峰的手停在她腰上:“谁说我开心?”
“不开心退货。”
“退。”
“不退。”
“那你问个屁。”
“我没问。”
齐峰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低头咬了一下。
袁鹰骂出声,伸手推他的脸。齐峰笑着抓住她手腕,又把人往被子里按。
钱来回转了两次,一分没少;两个人却在床上多耗了四十分钟。最后袁鹰趴回齐峰身上,腿还夹着他,脸上的困意已经被笑没了。她催了三次起床,自己一次也没动,直到肚子响才肯把齐峰裤腰里的手拽出来。
齐峰的手机中途亮过两次,都是赵成问仓库几点开门。他看见了,没有回。袁鹰也看见了,擡起一点头,又把下巴放回他胸口。
两个人仍旧没有动。
两个人到九点半才出门。
车仍然由袁鹰开。
齐峰坐在副驾驶,把座椅退到最后。袁鹰已经熟悉这辆车,转弯以前会自己切掉过于敏感的车道提醒,停车时也不再低头找电子手刹。
齐峰看了她一路。
袁鹰问:“看什幺?”
“我的车。”
“昨天说过了。”
“你说了算?”
“钥匙在我这里。”
齐峰朝她外套口袋看了一眼。
黑色皮绳露在外面,下面挂着他的车钥匙和那把蓝牌小钥匙。
齐峰说:“到了以后学堆高车。”
“不学。”
“你的车不会开?”
“你开。”
“钱你付,活我干?”
“嗯。”
齐峰又想掐她。袁鹰正在过路口,他只把手搭到她大腿上,重重捏了一下。
仓库里只有赵成。
蓝色堆高车停在黄线内,充了一夜电。两块写着袁鹰名字的牌子挂在钥匙孔旁边,一个歪,一个直。
赵成看见他们一起进来,先看齐峰,再看袁鹰。
赵成问:“都活着?”
“你很失望?”
“我比较关心自己。”
“昨天谁让你给电话的?”
赵成立刻转身:“西边那批线还没登记。”
“回来。”
赵成停住。
袁鹰站到齐峰和赵成中间。
袁鹰说:“我逼他的。”
“我知道。”
“别扣工资。”
“你给他发?”
“可以。”
“你还剩多少钱?”
“够再买一辆。”
赵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齐峰指着仓库另一头:“滚去登记。”
赵成这次走得很快。
齐峰从袁鹰的钥匙圈上取下蓝牌钥匙,插进堆高车。
齐峰说:“过来。”
“干什幺?”
“买你开心。”
袁鹰擡头看他。
齐峰问:“不是要看?”
她走了过去。
齐峰先检查急停按钮,又把操纵手柄压下来。车辆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这个升,这个降。拧这里往前,反方向往后。”
袁鹰握住手柄:“红色的?”
“急停。撞人的时候按。”
“撞之前不能按?”
“能。你先别撞。”
袁鹰拧了一下加速旋钮。
堆高车猛地往前窜了半米。
她立刻松手。车辆停住,离前面的空托盘还剩不到二十厘米。
齐峰从后面抓住她的手:“你开车八十九,开这个倒挺敢。”
“它最高能多快?”
“比你走路快一点。”
“那撞不死。”
“能把脚压烂。”
袁鹰低头看自己的鞋。
齐峰用防砸鞋碰了一下她鞋尖:“下次来换鞋。”
“没有下次。”
“钥匙都拿了,还想没有下次?”
她不说话了。
齐峰站到她身后,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另一只手扶住操纵杆。两个人一起把车慢慢开到昨天没放好的六平方电缆前面。
“对叉孔。”
袁鹰盯着货叉:“左边。”
“反了。”
“我说你的左边。”
“现在是你开。”
“你手在上面。”
“行,左边。”
货叉偏得更多。
袁鹰停下来,转头看他:“赵成版教学。”
齐峰把她的脸推回去:“看前面。”
第二次,货叉顺利进入托盘。
袁鹰按下提升键。整托电缆缓慢离开地面,电机发出稳定的嗡鸣。
齐峰一直盯着门架。确认链条和油封都正常,他的眉头才松下来。
袁鹰没有看机器。
她在看齐峰。
昨天卸车时他一直黑着脸。现在他摸了一遍门架,又蹲下去看轮子,起身时还在笑。
袁鹰问:“开心了吗?”
齐峰立刻收起笑:“没有。”
“看见了。”
“看见什幺?”
“笑。”
“你眼花。”
袁鹰伸手摸他嘴角。
齐峰抓住她的手,没让她收回:“货还吊着。”
“你放。”
“谁的车?”
“我的。”
“那你放。”
袁鹰重新握住手柄。齐峰的手仍包在她手外面,两个人把电缆送进黄线区,慢慢降到地面。
托盘落稳时,赵成从另一头鼓了两下掌:“袁老板首单交付。”
袁鹰耳朵红了:“闭嘴。”
“好的袁老板。”
齐峰也笑。
袁鹰扭头瞪他:“你也闭嘴。”
“我没说话。”
“脸闭上。”
齐峰笑得更明显。
中午,两个人去市场买了火锅菜。
齐峰拿了牛肉、黄喉和一袋冻豆腐。袁鹰把两盒虾滑放进推车,又拿了一袋宽粉。
齐峰问:“吃得完?”
“你吃。”
“拿这幺多干什幺?”
“买你开心。”
旁边挑青菜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袁鹰立刻低头去看宽粉配料表,耳朵从耳垂一直红到上面。
齐峰靠着推车看了她几秒,把旁边最后一盒毛肚也扔了进去:“买。”
回家以后,火锅架在餐桌中央。
锅底刚开,齐峰先把牛肉下了一半。袁鹰坐在对面,车钥匙放在手边,蓝色小牌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二万四的转账又发了过来。
手机在桌面震动。
袁鹰看了一眼,没点。
齐峰说:“收。”
“不收。”
“机器已经留下了。”
“嗯。”
“钱收了也不退。”
“那就不是我买的。”
“写你名字还不够?”
“不够。”
齐峰把冻豆腐拨到锅边:“你到底图什幺?”
袁鹰夹了一片牛肉,放进他碗里:“图你开心。”
“就图这个?”
“嗯。”
齐峰低头吃肉。袁鹰想起上午他蹲在堆高车旁边的样子,自己先笑了一下:“你今天看轮子,起来的时候还在笑。货都没顾上放,我光看你了。”
齐峰嚼着肉的动作慢了一点。
袁鹰说完才低下头。锅里宽粉和冻豆腐挤在一起,她用筷子把宽粉一根根拨开,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就想多看几回。”
后半句声音轻了。她清了清嗓子,把捞起来的宽粉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再看他。
齐峰把手机拿过来,撤回了那笔转账。
袁鹰看见屏幕上的提示,擡起头。
齐峰说:“买到了。”
“什幺?”
“开心。”
袁鹰一动不动。
齐峰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机器好用。你开得像个傻子,也挺好看。”
“你才傻子。”
“今天挺开心。行了?”
袁鹰笑着点头:“嗯。”
她嘴角还翘着,眼眶却热了。袁鹰低下头,把筷子搁下,抽了张纸按住眼角,低声骂了一句:“操。”
齐峰看着她笑,自己也没有再把脸绷回去。
锅里的汤越滚越高。
袁鹰低头去夹宽粉,筷子刚伸进去,汤泡突然破开,红油溅到她手背。
她缩了一下。
齐峰立刻抓住她的手:“烫到没有?”
“一点。”
他把她拽起来,带到水池边开冷水。袁鹰的手背只有一个小红点,齐峰仍按在水下冲。
袁鹰说:“不疼。”
“闭嘴。”
“浪费水。”
“两万四都花了,差这点水?”
“我的钱。”
“我的水。”
“房租我交一半。”
“那冲一半。”
齐峰把她手背往水流外挪了一半。
袁鹰看着那条刚好切过红点的水线,忍不住笑了一声。
齐峰把她的手重新全部按回去:“还笑?”
“幼稚。”
“谁拿两万四买笑?”
“你刚才笑了很多。”
“还不够?”
袁鹰摇头。
动作很小,但齐峰看见了。
他关掉水,把她的手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起泡,才低头吻了一下那个红点。
袁鹰的手指蜷起来,碰到他脸侧。
齐峰没有放开她。他顺着手腕往上吻,袁鹰后腰抵到水池边,另一只手抓住他衣领。
餐桌上的锅还在滚。
袁鹰闻见一点糊味时,齐峰已经把她抱到料理台上。
袁鹰说:“锅。”
“一会儿。”
“糊了。”
“买新的。”
他重新吻下来。
袁鹰只挣了一下,很快又把人拉近。
等糊味真正钻进厨房,两个人才同时停住。
齐峰骂了一声,转身去关火。锅里的汤已经烧掉大半,宽粉粘在锅底,冒出一层灰白的烟。
袁鹰打开抽油烟机,又跑去开窗。
齐峰用隔热手套把锅端到阳台。冷风灌进来,烟被吹散,锅底留下一圈怎幺铲都不动的黑痕。
“不能用了。”
“能。”
“你吃糊锅底?”
“泡一下。”
“明天买新的。”
齐峰把锅放到门外垃圾桶旁边。
剩下的菜没法再煮。两个人最后坐在沙发上分了一袋没下锅的即食鱼豆腐,屋里全是红油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
袁鹰吃到第三个,忽然说了一句:“值。”
“什幺?”
“两万四。”
齐峰侧头看她。
袁鹰嘴里还含着半颗鱼豆腐,没有解释。
齐峰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上:“那再买点?”
“买什幺?”
“你想要的。”
袁鹰靠在他肩上,慢慢把鱼豆腐咽下去:“没想好。”
“想。”
“累。”
“那先欠着。”
袁鹰闭上眼睛:“嗯。”
半夜,齐峰睡着以后,袁鹰披上衣服下床。
门外垃圾桶旁边的锅还在。锅沿沾着干掉的红油,底部已经凉透。
她把锅捡回来,在水池里泡了半小时。
烧黑的宽粉很难铲。袁鹰用钢丝球一点点磨,水溅湿了睡衣前襟。磨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齐峰倚在厨房门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你干什幺?”
“洗锅。”
“我扔了。”
“我捡了。”
“垃圾也捡。”
“还能用。”
齐峰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钢丝球:“让开。”
“你不是不要?”
“吵。”
他把锅接过去,继续磨那块黑底。
袁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到他后背。
齐峰磨锅的动作慢下来:“又怎幺了?”
“没。”
“今天说了多少个没?”
“不知道。”
“锅为什幺捡?”
袁鹰的手臂收紧一点:“我的。”
“什幺都是你的。”
“嗯。”
齐峰没有回头。
他继续刷锅,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锅底最后还是留了一圈浅黑,洗不回原来的颜色。齐峰用毛巾擦干,袁鹰打开橱柜,把它塞到最里面。
新锅的位置还空着。
齐峰关上柜门,没有再把旧锅拿出来。
齐峰把锅往里面推正了一点。
袁鹰从他肩后看见这个动作,手臂又在他腰上紧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