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两个人一直睡到十点二十。
袁鹰先醒,发现自己横在床上,脚抵着墙,齐峰只剩半边枕头。她的一只手还压在他胸前,掌心下面的心跳已经恢复平稳。
昨晚那些话一下全回来了。
从“你留在那里才对”,到“我先走,也不算你把我丢下”,一句都没少。
袁鹰擡头看齐峰。他仍闭着眼,呼吸沉而均匀,和她昨晚说完最后一句时一样。
她把压在齐峰腿上的膝盖往回收,脚跟刚碰到他小腿,腰后的手臂便合紧,把人重新拖回被子。
袁鹰的手掌又落到他胸前。
齐峰没有醒。袁鹰等了一会儿,把刚才撤走的腿重新搭回他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齐峰问:“几点?”
袁鹰看了一眼床头:“十点二十。”
又躺了十分钟,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昨晚洗过的锅盖没放稳,从沥水架上滑下来,磕在水槽里。
齐峰闭着眼说:“它替你上班了。”
袁鹰把脸埋在枕头里:“让它把周报也写了。”
“锅不会骂供应商。”
“那不能胜任我的岗位。”
袁鹰把脸从枕头里擡起来:“抱我起来。”
齐峰眼睛都没睁:“你腿呢?”
“休息。”
“厨房七步。”
“先去卫生间。”
“还规划路线?”
袁鹰撑起一点,抱住他脖子。她把脸贴到齐峰耳边,声音又软又黏:“齐峰,抱我嘛。”
齐峰睁开眼:“你现在越来越有出息。”
“嗯。”
她答应得毫无负担,腿也直接缠上来。齐峰只好掀开被子,托着她下床。卧室到卫生间不到十步,袁鹰一路没有落地,脚背在他小腿后面轻轻撞。
齐峰把她放到洗手台上。袁鹰仍不松腿,把自己的牙刷递过去:“牙膏。”
“手也休息?”
她把牙刷往前送了一寸:“齐老板。”
齐峰挤好牙膏,拍回她掌心。袁鹰含着泡沫笑,额头抵在他肩上,齐峰洗脸时,她的膝盖还夹着他的腰。
漱完口,齐峰要走,袁鹰重新勾住他:“厨房。”
“自己走。”
“你答应陪一天。”
“没答应当叉车。”
袁鹰又叫了一声:“齐老板。”
齐峰把她从台面上抱下来,一直送到厨房才松手。袁鹰脚底碰到地砖,第一件事是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第二件事才是去开冰箱。
齐峰回卧室拿两只手机。他那只还连着充电线,屏幕顶端的红色计时已经走了十二小时二十多分。齐峰按下停止,录音自动存进昨晚的日期。
他从开头放了几秒。袁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先看这个。驱动管不是先坏,起点在下面这颗电容。”
厨房里,冰箱门碰了一声。袁鹰问还有没有鸡蛋。齐峰把文件名改成“车灯_电容”,没有剪,锁上屏幕走出去。
十一点,两个人终于开始弄早饭。冰箱里只剩三个鸡蛋、一截焉掉的葱和半盒不知道谁买的速冻馄饨。齐峰把鸡蛋打进碗里,袁鹰站在旁边切葱。刀落得快,葱花一半在案板上,一半弹到地砖缝里。
齐峰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工艺损耗百分之四十。”
“成品率够你吃。”
煎锅烧热以后,中间很快鼓起一层油,边缘却还是冷的。齐峰把蛋液倒下去,中央立刻焦了一块。袁鹰拿锅铲去救,锅柄跟着转了半圈,差点撞到她手腕。
齐峰关火:“下午买锅。”
“还能用。”
“你们实验室也这幺判定报废?”
“实验室不煎蛋。”
“难怪你们没有实际经验。”
最后三只鸡蛋煎成一张边缘发白、中间发黑的薄饼。两个人把馄饨煮了,蛋饼撕开丢进去,一人一只碗,坐在餐桌两边吃完。两只手机扣在桌角,汤喝到见底。
下午,袁鹰原本只打算去楼下超市。齐峰嫌那里卖的锅太轻,开车带她去了城西的厨具市场。市场跟机电城挨在一起,一边挂着炒锅和不锈钢盆,一边堆着轴承、砂轮片和各种规格的扎带。
袁鹰在锅具摊前掂了四只锅,又去旁边看一盒进口压线钳。齐峰已经跟老板谈好价,回头时人没了。他拎着锅沿通道找过去,看见袁鹰正蹲在货架下面试棘轮。
“买锅。”齐峰提醒她。
袁鹰头也不擡:“顺便。”
“家里有三把。”
“没有这个规格。”
“你上个月说最后一把。”
袁鹰把钳口开合两次:“上个月的我确实没再买。”
齐峰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把新锅放到她脚边,自己拿起另一把试手感:“这把回程有点涩。”
“所以我在挑。”
两个人先买了一只厚底煎锅、一把压线钳、两卷黑色绝缘胶带和一袋店主硬塞的锅刷。
快到出口时,齐峰又停在一个卖拆机件的摊子前。旧收音机压在一堆电源板下面,木壳缺了一角,调台旋钮还在。他把袋子全换到左手,蹲下去转了半圈。
摊主接上电,喇叭里只有一阵沙声。
袁鹰蹲到旁边:“坏的。”
“听见了。”
“仓库还不够你修?”
齐峰又转了一点。指针慢慢滑过发黄的刻度,到了尽头,没有反弹:“这个不用交货。”
袁鹰从他手里接过锅刷,腾出一只袋子。齐峰问了价,没再讲,把收音机抱起来。回车上的一路,他说了两次外壳不用换,缺的角补上会比现在更丑。袁鹰说没人拦他,第三次他仍把那块缺角转给她看。
回到停车场,袁鹰才想起来超市还没去。
齐峰去放锅,袁鹰拉开后备厢里的工具箱,想把新钳子装进去。最上面那层软袋翻下来,露出她指定的细头记号笔、短数据线和一只旧转接头。袋底还有两只果冻,压在备用充电器旁边。
袁鹰把那层整个托起来。笔是她换过两次才肯用的细头,线也是她后来换过的规格,旧转接头的壳角还贴着她自己的透明胶。
“你工具箱还是我工具箱?”
齐峰把锅柄朝里放:“你少放点。”
“一个都不是我放的。”
齐峰过来,把她手里那只转接头翻了个面。袁鹰才看见胶带下面添了一张小纸,写着她常用的设备编号。
“你上回翻了半小时。”齐峰说。
“我可以自己带。”
“那你拿走。”
袁鹰没有拿,反而从自己包里抽出另一根线,一并塞进去:“这个也带。别跟扎带放一层,会勾。”
齐峰把软袋腾了半边,压线钳留到下面。他把箱子扣好,又开了一次,确认新线没夹在边沿。袁鹰的包轻了一点,肩带被她往上提了提,没再问东西为什幺在这里。
进驾驶室以后,齐峰去储物箱拿纸巾,顺手抽出一双卷好的干袜子。旁边还有一次性雨衣,包装边上写着尺码。
“谁放的?”齐峰问。
袁鹰扣上安全带:“车辆应急物资。”
“为什幺只有我的袜子?”
“因为我的脚没有道路救援需求。”
齐峰把脚跟在鞋里挪了两下,索性把已经汗湿的袜子脱掉,当着袁鹰的面换上新的。袜筒没有勒在脚腕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有立即穿鞋。
袁鹰问:“怎幺了?”
“这个不勒。”
她伸手把空包装拿回来,对了一遍尺码。齐峰重新穿鞋时,她已经在采购清单最下面添了两双袜子。
齐峰发动车:“晚上吃什幺?”
“新锅。”
“你先啃,我观察涂层。”
他们又绕去菜市场。袁鹰挑牛肉时嫌摊主切得太薄,自己拿塑料袋比画厚度;齐峰站在后面拎着青菜、豆腐和两瓶啤酒。排队称重时,赵成在群里发来仓库东侧那根喷淋支管的照片,说新人已经在管子上贴了三张“禁止拆除”。
袁鹰放大照片:“第三张贴歪了。”
齐峰把手机按灭:“明天让他重贴。”
“你有病?”
“你先说的。”
袁鹰笑得手里的塑料袋一直响。前面的大姐回头看了两次,齐峰面无表情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给后面的人让开通道。
晚饭没有等到九点。六点四十,齐峰站在灶前炒第一锅牛肉。袁鹰把切好的豆腐装进盘子,靠着水池等了一会儿。
齐峰握着锅柄,锅铲沿锅底翻过去,注意力全在火上。袁鹰从他没拿锅铲的那边靠过去,隔着短袖在他上臂咬了一口,松开便走。
齐峰肩膀一缩,回头时袁鹰已经拿着筷子坐到桌边。
“袁鹰,你他妈是不是贱?”
袁鹰夹起一块刚出锅的牛肉吹了吹,头也没擡:“那你来咬我啊。”
“你给我等着。”
齐峰转回灶前,锅铲刮过锅底,自己先气笑了。
袁鹰偷吃了两块,第三次伸筷子时被齐峰用锅铲柄敲开。
“没熟。”
“表面熟了。”
“里面还在跑测试。”
“允许带缺陷发布。”
齐峰夹起一块切开,确认中间没有血色,才丢进她碗里:“批准上线。”
饭后他们把餐桌占成两半。袁鹰拆开新买的压线钳,找了一段废线试压;齐峰用记号笔在仓库图纸上改货架编号。桌子底下,两个人的腿挤在一起。袁鹰嫌热,踹了他一下。齐峰把她脚腕夹住,没有松。
“桌子这幺大。”袁鹰说。
“你去那边。”
“你先放开。”
“不是嫌挤?”
袁鹰把钳子放下,弯腰去掰他的膝盖。齐峰往后一让,她连人带椅子撞过来。椅轮在地砖上滑出半米,图纸掉了一张。两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谁也没捡。
袁鹰没有把椅子推回原位,歪在齐峰肩上继续试钳。齐峰把剩下的图纸铺到她大腿上,写完最后三个编号。压线钳每合一次,笔尖就跟着歪一下。他骂了袁鹰三次,也没把图纸换地方。
袁鹰压完最后一只端子,忽然转身坐到齐峰腿上。齐峰还拿着记号笔,手背被她撞出一条黑线。他问她又干什幺,袁鹰把他的手抓过来,从自己睡衣下摆塞进去,让他摸刚才被桌沿压出的一道红印。
齐峰沿着那道印摸了一遍,掌心顺势越过裤腰,握住她屁股。他一托,袁鹰便往前靠,嘴唇先碰到齐峰下巴。压线钳还在她手里,齐峰把它抽出来放远。她反过来抓住齐峰后领,低头咬他。
桌子另一边确实有空。两个人最后却连椅子都只用了一把。
新的煎锅还泡在水槽里。两个人从餐桌边闹回卧室时,压线钳和图纸都没有收。
等卧室重新安静下来,袁鹰趴在齐峰身上,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一根根合回去。她趴久了往下滑,齐峰托住她的腰,把人往上送了一点。袁鹰顺着这股力重新趴稳,头都没擡,又把刚合上的手指掰开。
齐峰的另一只手还压在她光裸的大腿内侧。袁鹰刚才嫌他摸得痒,拍开过一次;现在床单凉,她又自己把那只手拖回来垫着。掌心位置没放准,她扭了两下,直到腿根稳稳落进去才停。齐峰没有睁眼,五根手指已经收拢,把重量接住。
歇了十几分钟,袁鹰忽然又想起晚饭那块牛肉到底熟没熟,撑起来要去看锅。齐峰把人按回胸前,说已经吃完了。她这才反应过来,笑得趴不稳。两个人躺着把明早的煎蛋、压线钳和锅盖骂了一遍,笑声停下以后才一起困得动不了。
齐峰嫌她头发扎脖子,拨了两次没拨开,最后只把那把头发推到自己脸的另一边。客厅灯还亮着,谁也不想动。
后来齐峰起身去关客厅灯,袁鹰在被子里问:“明早吃什幺?”
“煎蛋。”
“还煎?”
“锅买了。”
“你负责。”
“你负责把葱切到案板上。”
袁鹰隔着门骂了他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