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各自推进与六周后的奔跑

袁鹰到西南基地的第十五天,项目转入整线联调。她和齐峰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见面。

袁鹰每天能坐下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早上六点半开碰头会,七点进现场。中午的盒饭放在控制柜旁边,运气好时能趁停机吃完,运气不好,米饭凉透了还剩一半。晚上回宿舍最早九点,最晚的一次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齐峰那边也没有轻松多少。

四号库刚完成第一轮测试,二号库的土建交付晚了十一天,六号库又临时更换压缩机型号。九个库原来只在图纸上挤在一起,真正开工以后,每一个都长出自己的脾气。

有两次,袁鹰想给齐峰发消息,手机刚拿出来就被现场的人叫走。

等她重新想起来,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齐峰也会在夜里打开她的聊天框。

他拍过一只被安装队装反的阀门,还拍过赵成蹲在纸箱里吃泡面的样子。照片都留在相册里,没有发出去。

齐峰几乎能听见袁鹰会怎幺骂。那张照片在屏幕上多停了几秒,他才锁掉。

第一支烟是在袁鹰走后的第八天接过来的。

那晚安装队散得迟。齐峰把领班送到卷帘门外,对方抽出一支递给他。他先摆了下手,烟要收回去了,又伸手接住。

“你不是戒了?”领班问。

齐峰把烟叼进嘴里,借了他的火。第一口呛得嗓子发紧,他偏过头咳了两声。领班还在讲明天吊装的事,他听着,过了一会儿又吸了一口。

人走了,烟还剩半支。齐峰站在门外,点开袁鹰的聊天框。才十点多,她未必睡了。拨过去,听她骂两句,也比这幺站着强。他的手指在通话键旁边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把那张阀门照片放大,自己又看了一遍。

回仓库以后,他照旧到洗手池边冲手。指缝搓过一遍,凑到鼻子底下,仍有味道。他正要去拿肥皂,手停住了。今晚又没谁闻。他关了水,回去拿手机。

隔天夜里,齐峰从后街买饭回来,袋子里多了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烟盒拆了封,放进工具箱最上层。后来等安装队收工时,他会先摸一支出来;有两次想给袁鹰打电话,也是拿着手机到了门外,烟抽完了,电话没有拨。

第二十天,西南基地完成第一条线的连续运行。

十二个小时里,设备没有停机。前一周反复出现的通讯中断也没有再来。最后一批数据落进数据库时,现场已经是凌晨一点。

项目经理摘下安全帽,宣布明早十点再来。有人从仓库翻出一箱常温啤酒,每个人只分到小半杯。

项目经理把杯子递给袁鹰。

项目经理说:“第一条线,技术牵头算你的。”

“现在说了不算,验收单签完再说。”

“钱没到账不算,话可以先算。”

袁鹰接过纸杯,跟所有人碰了一下,一口喝完。回头时,运行灯仍然没有报警。

同组工程师拿着下一阶段的检查表过来,没有先找项目经理,直接摊到她面前:“袁工,明天先查哪一段?”

袁鹰接过笔,在第一行画了圈。

凌晨两点,大家在基地外面吃烧烤。同组工程师把辣椒面吸进鼻子里,袁鹰笑到趴在桌边。

她很久没有在齐峰不在的地方笑这幺久。

进门以后,房间里只有洗涤剂和空调的味道。

袁鹰把安全帽放在桌上,拿出手机。

她和齐峰上一次说话,是六天前。

齐峰发了一张冷库门框补胶后的照片。

齐峰回复:“还漏吗?”

“拿纸贴着试,老子隔空闻不出来。”

“没用。”

“滚。”

最下面没有问号。袁鹰不用先回答任何东西。

袁鹰点开今晚的运行曲线,打下“技术牵头算你的”,又全部删掉。

齐峰明早五点半要接二号库的压缩机。

她删掉输入框里的字,把曲线存进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袁鹰刷牙时还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关灯以后,空调吹动没夹紧的窗帘,墙上那道细长的光跟着晃。

她翻了一次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袁鹰洗完澡,很快睡着了。

三天后,齐峰收到四号库的第一笔阶段款。

钱进账时,他正在二号库房顶看管线。银行短信弹出来,他核了两遍数字才顺着施工梯下来。

齐峰说:“赵成。”

赵成从卷帘门后面探头:“干什幺?”

“晚上别走。”

“又加班?”

“吃饭。”

当天晚上,齐峰请整个安装队在仓库里吃火锅。

周建明也来了。他看完到账短信,没有夸齐峰,只把杯子端起来。

周建明说:“钱到账不是赚到。工资、材料、税,扣干净再高兴。”

“今天先高兴。”

周建明笑了一下:“行。今天先高兴。”

第一笔钱让安装队下个月的工资和下一批材料都有了着落。齐峰第一次认真算了一下,十个月以后能留下多少。

那个数字还不够让袁鹰以后什幺都不做。

齐峰想买下她不工作的自由。

他把表格往后拉了十个月,看了第二遍。

赵成拿纸杯给他倒酒,顺手从咖啡机旁边拿了那只缺蓝釉的杯子。

齐峰把杯子抢回来:“拿别的。”

“这不就一个破杯子?”

“你的嘴也是破的,怎幺不借我用?”

赵成骂骂咧咧地换了一只。

齐峰把蓝釉杯放回原处。他想给袁鹰拍一张到账短信,手伸进口袋,又停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

她六点多进现场。

齐峰没有拿出手机。

散场以后,齐峰一个人关仓库门,把桌上两个空纸杯叠到一起。

他把垃圾扔了,回办公室继续算账。

第一个月结束时,已经有人在对讲机里直接叫袁工,问联锁能不能放行。袁鹰回答得越来越快。有一次她放早了三级输送,报警灯亮起来,她按停、改顺序、重新启动,只在记录上写了一行“操作次序错误”。

月底那场暴雨淹了宿舍楼前的路。袁鹰和同事脱了鞋,卷着裤腿从水里走回来。有人踩进排水沟,整个人扑倒,她站在雨里笑得直不起腰。

回到宿舍,她把那段视频发给齐峰。

袁鹰发来消息:“西南新型潜水设备。”

齐峰隔了三个小时回复。

“你也下水了?”

“齐老板只关心固定资产?”

“你算易损件。”

那天夜里,袁鹰躺下以后又把齐峰那句“易损件”看了两遍。第二天六点闹钟响,她骂着坐起来。

离开满六周那天,袁鹰早上进现场时没有看日历。

第一条线在十点四十三分跳了一次通讯报警。她带人从主站查到末端,从一排端子里找到一根压得过浅的屏蔽线,重新剥线、压接、上电。报警消失以后又连续跑了四个小时。到收工时,她两条腿都是沉的,只想回宿舍冲澡,连晚饭都不想排队。

下午五点半,项目经理难得准时放人。袁鹰洗完手,从控制柜后面出来,才看见齐峰十二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东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拎起安全帽就往外走。穿过更衣通道时还只是快走,刷过最后一道门禁,人已经跑了起来。同组工程师在后面叫袁工,问明天的检查表放哪儿。袁鹰头也不回:“我桌上,自己拿。”

前一个小时,她还在要求所有联调步骤留痕。看见“东门”以后,她却把第二天的检查表、没吃的晚饭和同组工程师的问题一起留在身后。

基地东门外停着一辆落满高速灰的黑车。

齐峰靠在车门边,黑色冲锋衣没拉拉链,脚边放着一只工具包和两个鼓起来的塑料袋。他显然也刚从工地出来,鞋侧沾着没擦净的水泥浆。

袁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才开始减速,还是没停住。安全帽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工具包旁边,沿着地面滚了半圈。她整个人撞进齐峰怀里,把他抵回车门上。

齐峰的胳膊立刻合拢,一只手护住她后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袁鹰的脸埋在他敞开的领口边,跑乱的气息一下下打在皮肤上,抱在他背后的双臂却还在收紧。冲锋衣后背被她攥出两道很深的折痕。

齐峰想让她以后也这样跑。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

十几秒以后,袁鹰才把脸擡起来。她的手仍扣在齐峰腰后:“你真来了?”

“日历写了。”

“日历还写你今天验二号库。”

“上午验完了。”

“赵成没把库炸了?”

“给他留了灭火器。”

袁鹰低头看那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洗干净的床单和她落在家里的灰色睡衣,另一个里面是牛肉干、咖啡、两盒创可贴、一袋橘子,还有那只缺蓝釉的杯子。

“你把杯子拿来干什幺?”

“赵成想用。”

“所以你护送固定资产一千多公里?”

齐峰把工具包踢到她脚边:“顺便修你的柜门。”

袁鹰笑了一声,擡手碰了碰他下巴。齐峰一天没刮胡子,指腹下面很硬。她逆着胡茬蹭了两遍,指腹被扎得发痒,仍没有收手。齐峰低头吻住她。

东门的保安在岗亭里咳了一声。

袁鹰贴着齐峰的嘴骂:“操。”

齐峰把她往车门后面带了半步:“你们基地管理挺细。”

“监控也有收音。”

两个人同时擡头,看见门柱上正对着他们的摄像头。袁鹰笑得蹲下去,齐峰站在旁边等她,手还搭在她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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