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月，苏晴第一次在没有工单的时候给齐峰发消息。
“你上次说仓库附近有家牛肉面，店名叫什幺？”
齐峰正在三号库楼顶等压力测试。
齐峰回复：“老马会馆旁边，红招牌。”
“红招牌有三家。”
“最难看的那家。”
“这个定位很有主观特色。”
齐峰从相册里翻出一张门头照片。照片原本是拍给赵成的，左下角还露着一只装材料的编织袋。
齐峰回复：“这家。”
“看起来确实最难看。谢谢。”
十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张牛肉面。
苏晴发来消息：“味道比门头好。”
齐峰点开，看见碗边放着一小碟被挑出来的香菜。
齐峰回复：“活该。”
苏晴回了一个举刀的表情。
压力测试开始，齐峰把手机塞回口袋。晚上回仓库，那张面的照片还停在通知栏。他划掉通知，继续核下午的压力曲线。
同一晚，苏晴坐在球馆场边喝水，又点开了那碗面。何苗从她身后经过，停下来。
“合作方还管你吃什幺？”
苏晴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只告诉我店在哪。”
“你先问的？”
“嗯。”
“不是说他有女朋友？”
苏晴拿球拍敲了敲鞋底：“有一段没结束的关系。”
“有区别？”
“原话有区别。”
何苗把球抛给她：“所以你给他发面？”
“发张面怎幺了？”
“没怎幺。发球。”
苏晴接住球。第一拍打在网带上，球弹回来，落到自己脚边。何苗隔着网笑，她弯腰把球捡起来，第二次发了一个擦边。
后来，苏晴偶尔会发一些跟工作无关的东西。
一只把自己卡在卷帘门下面的橘猫，一张拍歪的晚霞，一杯被店员错写成“苏情”的咖啡。
第三次收到照片时，齐峰问了。
“这些跟工作有关系？”
“没有。”
“那发我干什幺？”
“想发给你。”
齐峰看着那四个字，没有马上回。
从他发问到收到回答，没有隔上一顿饭或半个夜班。工作群又跳出一条通知，齐峰划走，在这页多停了片刻。先前压在心口的那一点烦闷暂时没再顶上来。
照片里，橘猫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卷帘门下面，两只前爪紧紧扒着水泥地。齐峰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齐峰回复：“蠢猫。”
“已经救出来了。”
苏晴退出聊天框以前，往上翻了一段。
牛肉面、晚霞、咖啡和猫都从左边发出去。右边只有店名、拍歪了、字错了和蠢猫。工作文件夹在中间，把这些不成行的东西隔开。
她锁掉屏幕。
之后十一天，苏晴没有再发工作以外的东西。
合同照常改，巡检照常做。齐峰主动找过她两次，一次问物业条款，一次发七号店的故障照片。通知栏跳出他的名字时，苏晴两次都拿得很快。
点开以后，内容也两次都是工作。
第十二天，何苗在球馆停车场看见一只趴在雨棚上的白猫，叫苏晴拍。苏晴举起手机，镜头对了半天，又放下。
何苗问：“不发给合作方？”
“糊了。”
“你还没拍。”
苏晴把手机塞进口袋：“那就是预判会糊。”
第二天下午，商场消防测试结束，楼顶的晚霞压在一排排新风机后面。苏晴拍了一张，发给齐峰。
齐峰隔了二十分钟回复：“还是歪。”
苏晴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又立刻把手机扣回桌上。坐在对面的招商主管正在核消防整改项，没有看见。
这以后，苏晴偶尔继续发。齐峰看见便回一两个字，从没另起一个话头。
一个周三傍晚，她主动问。
苏晴发来消息：“明天巡检要盖章原件。打球前去仓库拿，七点半还在？”
齐峰回复：“在。”
七点过五分，齐峰把会议桌上的报价单摞起来，从文件柜里取出明天要用的盖章原件。
七点二十，苏晴到了。羽毛球拍还在后备箱，额前的头发有一点汗湿。她带了两杯咖啡。
蓝釉杯仍没人碰。苏晴带来的咖啡装在纸杯里，一杯热的，一杯常温：“赵成说你最近靠冷咖啡续命，早晚折寿。”
“他话多。”
“所以热的给你。常温的我喝。”
齐峰接过来，没有道谢。
喝到一半，他才发现没加糖。
热气贴着鼻子上来，齐峰放下笔，连喝了几口。苏晴把余下两页原件抽过去，自己核对，没有催他接着报编号。那几分钟里，他确实不必再说话，手也从鼠标上拿开了。
苏晴核完原件上的三处编号，把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带走。齐峰在文件签收表上写下时间，继续改报价。
七点三十九。苏晴往门外走时，齐峰把没核完的报价往桌外挪了一点，随即又收回来。剩下几列全是安装费，找她也没什幺用。他拿起笔，没有叫人。
纸杯还热，齐峰两手握着，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手心暖了，后颈也不像刚才那幺僵。他填完那几列，手从鼠标上拿开，又放回去。报价已经存好，离睡觉还有几个钟头。
门外的脚步听不见了。齐峰点开袁鹰的名字，那里仍停着“说清楚了”。刚才还能一行接一行核下去的报价单，这会儿往下翻不到头。
他在输入框里写了“今天有人给我带咖啡”，盯着看了几秒。袁鹰会回什幺，他已经想得出两句。挺好的，真不错。他一想到她平平地说出来，便把那行字全部删了。
齐峰想让她问是谁，想听她说不准喝，最好连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也不准别人坐。他把空纸杯捏了一下，杯壁上陷出一道折痕，手又停住。袁鹰已经几个月没跟他这样说过话。他却还坐在这里，等她隔着一千多公里，自己来占这个位置。
咖啡给他的那一点精神还在，夜晚反倒比刚才更难熬。他把手机留在手边，重新调出已经存好的报价。
七点四十六，羽毛球群里，何苗发来一排敲桌子的表情。
苏晴一边往停车位走，一边回复：“六分钟。”
“迟到的请水。”
“可以。”
她七点五十二推开球馆侧门，四瓶水拎在手里。何苗拿走一瓶，没有再问她为什幺晚。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慢慢多起来。
十二家店的巡检、面包店开业、生鲜仓的新合同，都有能坐下来谈的理由。事情谈完正好到饭点，现场的人没散，便一起吃。苏晴不问下一次，齐峰也不提前约；下一张工单出来，人又会坐到同一张会议桌边。
第七个月月底，一家社区店开业。
齐峰的团队负责照明和冷藏柜，苏晴负责现场运营。早上九点开门，第一批顾客挤进来时，入口处一只感应器突然失灵，自动门开到一半又缩回去。
齐峰把外壳拆开，苏晴蹲在旁边替他挡住来往的人。
苏晴问：“能修吗？”
“线松了。”
“多久？”
“两分钟。”
苏晴擡头对店长说话。
苏晴说：“先把右侧常开，安排一个人看门。十分钟后恢复自动。”
“齐工不是说两分钟？”
“我给他说话打五折。”
齐峰擡头看她：“滚远点。”
苏晴笑着往旁边挪了半步，仍替他挡着人。
一分四十秒，门恢复。
中午，店长请现场的人吃饭。十几个人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旁边，苏晴被灌了半杯啤酒，脸很快红起来。
店长说：“苏经理，齐老板，合作顺利。下次新店还是你们。”
苏晴说：“先别许愿。这家店下午不出问题再说。”
齐峰把验收单翻到最后一页：“下午签完再说。”
店长说：“你们两个口风倒是一样严。”
桌边有人起哄。苏晴把转到面前的香菜牛肉继续往下转：“两家公司，别给合同省主语。”
齐峰低头核对下午的设备清单，没有接话。
吃完饭，苏晴喝了酒，不能开车。店长替她和两个运营同事叫了同一辆车。齐峰回店里，继续做下午的验收。
第二天，苏晴发来店长签过的验收单。
苏晴回复：“自动门今天没坏。齐老板两分钟没有吹牛。”
“本来就没坏。”
对话接着往下走。
母亲又问过一次。
电话里，母亲问：“你和苏晴最近是不是经常见？”
“工作。”
“工作能一周见两次？”
“十二家店。”
“那也不是每一家都要你去。”
“没什幺好问。”
“那你到底怎幺想？”
齐峰看着桌上的巡检排期。苏晴负责的门店名称占了半页，后面每一行都跟着设备编号。
电话里，齐峰说：“没想。”
“见了这幺多次还没想？”
“工作不是相亲。”
“有事，挂了。”
齐峰挂断后，办公室外只有排风扇在响。没有脚步，也没有人喊他。
他把巡检表翻过去，继续核下周排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