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三分,他打开出租房的门。
屋里有很久没人开窗的味道。齐峰按亮客厅灯,脚刚伸进去,就踢到玄关旁一双拖鞋。
鞋往前滑了半米,翻过来一只。
是袁鹰的。
拖鞋上积着一层灰。鞋底露出来的地方却很干净,还是她离开前刷过的样子。
齐峰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
灰浮起来,落到他的裤脚上。鞋面没有拍干净。
他把两只鞋并回原来的位置。
客厅里有两张桌子。一张压着他的票据和工具,一张还放着袁鹰以前用过的插线板。插孔里塞着一小团纸,是她嫌灰大,临走前堵进去的。
手机响了一声。
林岚在旧项目群里发了西南项目的验收合照。
照片里站了二十几个人。袁鹰在第二排最边上,穿着宽大的工装,胸前挂着已经卷边的工作证。别人都朝镜头笑,她也笑,嘴角很标准,手垂在身侧。
林岚发来消息:“最后一条线通过。袁工这次真可以回来了。”
群里很快刷出一排庆祝的表情。
齐峰把照片点开放大。
袁鹰比他上次去西南时又瘦了一点。工装肩线掉下去,袖口折了两道。胸前那张工作证上,她的名字仍然清楚。
齐峰把肩线和袖口反复放大。
齐峰想问她为什幺又瘦了。
他点开和她的私聊。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个多月前。
齐峰发来消息:“说清楚了。”
袁鹰没有回复。
输入框里出现四个字。
验收了?
齐峰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卧室床单还是早上的皱法。他躺下时没有脱外套,只把手机放在枕边。
刚完成的报价还在脑子里。黄色的列、灰色的列、两个补进去的夜班。所有数字都有去处,一项没错。
他闭上眼睛,很快做了梦。
梦里是一套不认识的房子。厨房有人关了一下柜门。齐峰知道那个人和自己住了很久,却始终没看清脸。
电话响起来。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告诉他,袁鹰死了。
齐峰说不可能,她就在屋里。他从卧室找到客厅,打开鞋柜和每一只抽屉。拖鞋、杯子、锅,全都在,没有一样写着袁鹰的名字。
厨房里那个人走出来,问他怎幺了。他想说袁鹰还在等,嘴张开,却想起自己已经在这间屋里住了很多年。他每天下班都回这里,进门不用找第二遍拖鞋。
接着他坐到一张桌子前。对面的人把文件翻到签名页,旁边放着一把钥匙。
“袁女士留下了一套房子。”那个人把纸推近,“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的人。她很信任您。”
齐峰去看日期。那几个数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看不见,离他结婚已经隔了很久。他竟然没有去过医院,没有接过求助电话,也想不起袁鹰最后一次找他是什幺时候。
“她让我去吗?”齐峰问。
桌后的人翻了一页:“没有要求您去。房子卖掉、留着,或者重新改,都由您决定。”
齐峰没有拿笔。他想问有没有谁弄错了,低头却看见袁鹰的签名。鹰字最后那一笔挤在格子边上,跟她给堆高车填协议时一样。
房门随后开了。
窗下有一张宽得能放两台电脑的桌子,插座从桌底走,线不会绊脚。厨房过道容得下两个人错身。齐峰走进去,不用问就知道工具柜在哪边,伸手也确实拉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套工具。
袁鹰的工装挂在阳台,领口洗得发白。齐峰从客厅走到卧室,床头柜上有个杯垫,只有一圈水渍。床另一侧贴着墙,拖鞋也只放了一双。他把被子掀开,里面没有藏着人。
齐峰回头,桌后那个人还在:“她说您有自己的生活,这些事不用麻烦您。后续办完手续就可以了。”
他手里的钥匙掉到地上。齐峰蹲下去捡,指尖碰到了,两次都没能拿起来。他想问袁鹰为什幺不打电话,想听她骂他为什幺才来。屋里没有别的声音,连一句要他做什幺的话都没留下。
齐峰蹲在床边,忽然哭得吸不上气。他拿手背堵住嘴,堵不住,另一只手去翻床头柜,最里面也没有第二个人住过的东西。
他想把那些文件全推回去。他要袁鹰自己来,站在他面前,想让他留下就不许他走,想跟他回家就把东西全装上。他肯等她一件一件拿;她要是嫌不够,房子也可以不要。
齐峰张着嘴,喊不出她的名字。刚才还在脚边的钥匙又不见了。
齐峰把手机翻出来,拨她的电话。
机械女声说号码是空号。
他再拨,还是空号。
齐峰猛地睁开眼。
枕套贴着脸,一小片已经湿了。齐峰擡手擦,手背也湿。他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断了两次,房间里没有另一个人来问。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晚上八点零六分。
卧室里没有开灯。袁鹰那边的枕头陷下去一点,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形状,还是他这十五个月睡觉时碰出来的,他分不清。
齐峰拿起手机,拨出袁鹰的电话。
铃声能通。
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他又拨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齐峰坐起来,听筒紧压着耳朵。铃声每响一轮,他就往门口挪一点,最后一声断掉时,半个身体已经离开床沿。
他不再去想第一句话该怎幺问。袁鹰只要接起来,骂他一句也行。哪怕接完挂掉,至少还能再打。
齐峰发来消息:“接电话。”
消息发出去,没有出现回复。
齐峰下床时踢歪了袁鹰的拖鞋。这次他没有摆回去。
他先给林岚打电话。
“齐峰?”
“袁鹰呢?”
“没来散伙饭。说偏头痛,在宿舍睡觉。”
“你看见她回去没有?”
“下午一起回的。怎幺了?”
“她不接电话。”
林岚那边静了一下。
电话里,林岚说:“同事说给她送药,她说不用。你先别急,我找人去看。”
“她还住原来那间?”
“嗯,地址没变。你要过去?”
“嗯。”
“一千多公里,你现在怎幺过来?”
“飞机。”
“齐峰,现在八点多。”
“先让人去敲门。我查航班。”
林岚没有再问。
电话里,林岚说:“好。宿舍有门禁,我先跟值班的人说。你到了直接上楼。”
电话挂断,齐峰查到当晚最后一班航班,九点四十五起飞。
还有座位。
他订票,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住。
刚才那场梦还黏在眼前。手机上,袁鹰的电话仍然没有回过来。
齐峰把车钥匙放回玄关柜,叫了一辆车。
司机七分钟后到。
去机场的高架上堵了一段。前方刹车灯一片红,齐峰坐在后排,一遍遍拨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赶飞机?”
“九点四十五。”
“来得及。我前面下高架绕一下。”
“别超速。”
齐峰说这三个字时没有耐心,仍然说了。
“放心。”
八点四十八分,林岚回了消息。
“门卫上去敲过,里面没回应。门是反锁的,灯都亮着。”
“继续敲。”
“值班的人在门口。你落地告诉我。”
齐峰又拨电话。
没有人接。
九点三十七分,他跑到登机口。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关门,核对完证件,让他进去。
飞机离地以后,城市的灯很快缩成一片。
齐峰没有睡。
报价表的最后总价、苏晴拉走行李箱时压过的裂缝、袁鹰那双拍不干净的拖鞋,轮流从眼前过去。
手机已经切到飞行模式。最后一次拨号停在屏幕上,消息下面也没有再多出一个字。齐峰想听袁鹰说一句话,聊天框里却只有字和照片。她从来不发语音。
齐峰把聊天框关掉,点开本地录音。
里面大多是电机异响、继电器吸合声和客户现场确认。齐峰从最近的往前翻,翻到一个叫“车灯_电容”的文件。时长十二小时二十七分,日期在袁鹰去西南以前。
他记得这段。那天给何川留技术说明,录音忘了关,第二天只听过开头两秒。
齐峰点开。袁鹰先在里面让他看那颗电容,又说驱动管不是先坏,起点就在下面。后面有纸箱摩擦、鸭子叫、烤面包弹起的声音,还有两个人隔着厨房互相骂。波形密了快三个小时,随后低下去,只在大片平直以前又突起一小段。
齐峰把进度拖到最后那一段。
床单擦过手机收音孔。袁鹰的声音很轻,鼻音很重,有些字埋在齐峰肩头,只剩断续的气声。
“你不来接我那天也是……都走到门口了。你只问了一次。”
后面一截被衣料摩擦盖住。齐峰把音量推到最大,才从里面辨出“十八分钟”和“别听我的”。
那晚袁鹰低头划着蛋糕上的奶油,说叫车慢,司机没找到门。原来司机以前,还有十八分钟。
机舱里有人拉下遮光板。齐峰把手机更紧地压到耳边。
录音里的袁鹰断断续续说设备没有修完,他留在仓库才对;“消防通道”和“喷淋管”中间被一声压住的吸气切开。齐峰知道她在说哪一天。她一项一项替他把理由说完,声音中间空了很久。
“可我好像每次都挑不到一件能让你留下的事。”
齐峰没有动。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以后要是有远一点的项目,我可能会去。”
西南的驻场邀请是在这段录音以后才来的。项目、升职和收入都是真的;可在项目出现以前,她已经替“去”准备好了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理由。
“隔得远了,你不回来就是回不来,不是你不想回来。能晚一点……”
最后一个词糊在鼻音里。齐峰往回拖了两次,才听出“知道”。
“我先走,也不算你把我——”
床单又擦过收音孔,后面压着一声很短的抽气。过了好几秒,录音里只剩一个模糊的“丢”。齐峰把那三秒重放三遍,仍听不清最后一个字。
最后一个字不用录音再给。他已经知道是“下”。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齐峰自己的呼吸。随后袁鹰又说了一句爱他,让他别听见。波形从那里彻底平下去,一直平到第二天早上。
齐峰把进度拖回去,又听了一遍“你别听见”。
这个文件只能证明那一晚。他却不知道,在他先睡着的其他夜里,袁鹰还说过多少。若不是那次录音忘了关,她已经把这半句话带走十五个月,他仍会以为原定的九个月和后来一次次延期,都只是甲方需要。
齐峰按灭屏幕。手机没有信号,电话拨不出去。他把它握在掌心里,一直没有松开。
十二点零七分,飞机落地。
西南下着小雨。机场离项目宿舍还有近两小时车程,齐峰坐进出租车,把地址递给司机。
司机说:“这个地方偏。夜里山路有雾,快不了。”
“开稳。”
“好。”
车离开机场,路灯逐渐稀下来。
齐峰隔十几分钟拨一次电话。能通,没有接。消息也一直停在发送成功。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林岚打来电话。
“门卫还在。里面刚才有东西倒了,喊她也没回。”
“开门。”
“反锁,备用钥匙从外面拧不开。已经联系宿舍管理员了。”
“我还有一个小时。”
“齐峰,要是再有声音,我们会直接叫急救。”
“叫。”
“好。”
出租车驶进厂区外那条窄路时,已经两点四十六分。
齐峰付完车费,跑进门卫室。值班门卫认出林岚发来的照片,带他穿过宿舍区。
楼道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两点五十三分,齐峰站到袁鹰门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玻璃碰到桌面的轻响。
门卫说:“袁工,你同事到了。你开一下门。”
没有回答。
齐峰擡手敲门:“袁鹰。”
里面仍然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次:“开门。”
齐峰又敲了两短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