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朔

大晟景和十二年,江南春早。

二月方过,秦淮河上便已是画舫如织,烟柳笼堤。两岸桑田连绵,蚕事渐兴,织机声自城东响至城西,昼夜不歇。若问天下绫罗锦绣出自何处,十之六七,总绕不开江南二字。

而江南诸家织户之中,又以崔氏为首。

崔家祖上原是苏州府的织锦匠户,至今已历四代。其家所制妆花缎、织金锦,工巧精绝,尤擅以孔雀羽线杂金丝织成云霞纹样,在日光下流光变幻,灿若烟霞。前朝一位贵妃偶然得见,爱不释手,自此崔氏织锦便入了宫廷御用之列。

及至当今圣上登基,崔家愈发显赫。

如今崔氏家主崔万山,领着江南织造局督办的差事,奉旨采办御用绫罗,统辖数处官机,又兼理自家数百张织机,生意遍及大江南北,真可谓富甲一方。

苏州城中谁人不知,崔府后院的一方小小织金缎,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崔家姑娘身上一件随意披着的薄纱衫,兴许便是宫里娘娘也未见过的新鲜花样。

这等人家,自然有说不尽的风光。

只是崔万山年近四旬,膝下却甚是单薄。

他中年丧妻,亡妻谢氏只留下一个女儿,唤作照雪,如今方十四岁,尚未许配人家。

这崔照雪生得如何,外人倒不大说得清楚,只听闻她肖似亡母,肤白如雪,眉目秾丽,自幼又养得娇贵,琴棋书画虽算不上样样精通,诗书却读得极好,且聪慧伶俐,颇有几分主见。

因此,前来求娶的人家,几乎将崔府的门槛踏破。

知府家的次子,盐运使家的嫡孙,也有几家祖上出过阁老、如今虽已式微,却仍端着清贵门第的世家子弟。

崔万山倒也不是全然不见。逢人登门,他总笑呵呵地请进厅中,命人奉上好茶,谈诗论文,或论起今年桑蚕丰歉,宾主尽欢。

可但凡提及婚事,他便抚着胡须,慢吞吞地道:“雪姐儿还小,婚姻大事,总要从长计议。”

久而久之,苏州城里便生出了些闲话。

有人说崔家眼高于顶,等闲人家瞧不上眼。或说说崔万山舍不得独女,宁愿招个赘婿,也不愿她嫁出去。

可稍有些见识的人,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景和十六年,宫中便要举行新一轮采选。

崔照雪届时恰好十八,年纪正相宜。崔万山虽是商户出身,到底奉着官家的差事,家中又与京中数位贵人有旧,若肯花费银钱打点,未必不能替女儿谋得一个入宫候选的机会。

若果真得了圣眷,飞上枝头,往后崔家的富贵又岂止眼前这些?

于是众人私下议论,皆道崔万山好大的心思,竟想将女儿送进宫去做娘娘。

殊不知,这主意倒并非崔万山所出。

恰恰是崔照雪自己想的。

去年上元夜,崔万山酒后与女儿玩笑,问她将来想嫁个什幺样的夫婿。

崔照雪那时正对着一盏琉璃灯看,灯里燃着两支红烛,将她的脸映得雪白通透。

闻言,她头也不擡,只道:“自然是世间最尊贵的人。”

崔万山听得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还想嫁给皇帝老子?”

“有何不可?”崔照雪这才回过头,她说得认真,半点也不像玩笑:“爹爹常说,咱们崔家的绸缎是天下第一等的。既如此,女儿为何不能嫁天下第一等的人?”

崔万山捻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她又道:“何况女儿若进了宫,爹爹往后还愁御前的差事不稳当幺?说不准连江南织造局都要尽归爹爹管辖呢。”

这一番话说得崔万山心花怒放。

他原也不舍得女儿远嫁,只是女儿既有此志,又还年少,便由着她去了。

至于四年之后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话说回来,这崔万山一生有两件最得意的事。

头一件,自然是崔氏的织锦生意。

第二件,却是一桩颇费银钱和工夫的癖好。

他爱养珍禽异兽。

寻常富贵人家养些画眉、鹦哥,或是斗鸡走犬,也不过图个消遣。崔万山却不同。凡是生得古怪、世间少见的活物,越是难寻,他便越是喜欢,哪怕要耗费千金,也在所不惜。

为此,他特地命人在府邸西北角辟出一片园林,唤作百珍苑。

苑中奇木葱茏,假山嶙峋,屋舍廊庑错落其间,竟有大大小小数十间笼舍。

有南洋客商带来的五色鹦鹉,通身披着绯红、翠绿、明黄的羽毛,喙如弯钩,善学人言,每日晨起便在廊下尖声喊着“老爷吉祥”。有西南山林中捕来的白猿,红面长臂,能攀屋檐,一日不见人便捶胸顿足,闹得满苑不得安宁。又有一只来自暹罗的白孔雀,羽翎洁白如霜,展屏时宛若一柄巨大的银扇。

崔万山十分宠爱此些罕物,冬日怕它们受寒,竟命人日日烧炭暖着笼舍,比府中寻常仆役的住处还要暖和。

此外,什幺双头龟、金丝猴、独角白鹿,乃至从西域商队手中辗转购来的斑斓大蟒,也都在其中。

崔万山常常亲自喂养,一坐就是半日。

他甚至能分辨出哪只鸟今日不高兴,哪只猴儿爱吃甜杏,哪条蟒蛇正值蜕皮的时节。

只是他爱这些东西,却不大耐烦养儿育女。

崔照雪五岁丧母,自幼便由奶娘、嬷嬷并几个贴身侍女照管。崔万山在家时,总要抱着她亲爱一番,但一旦听说何处又出了稀奇之物,便立刻丢下女儿,带着随从动身,十天半月不见踪影也是常事。

兴许是自知亏欠,凡女儿开口索要的东西,他又从无不允。

十一岁那年,崔照雪看中了扬州画舫上一架螺钿琴,崔万山当即花三千两银子买了回来。

十二岁时,她嫌屋前的海棠遮了光,崔万山便命人连夜移去二十余株,又从太湖边运来奇石,重新修葺庭院。

崔照雪因此愈发娇纵。

她也曾笑话过父亲,说爹爹既不爱美人,也不爱古董,却偏偏爱这些长毛带角的东西,莫不是前世做过山林里的兽王。

崔万山只笑骂她没良心。

父女两人,一个万事由着,一个事事顺心,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这一日,崔万山又带回来一样稀罕物。

那日天色阴沉,春雨将至。

辰时刚过,崔万山便接了一封急信,连早膳也未用完,便领着四五名随从匆匆出了门。

直到申时将尽,才见一辆青帷马车从崔府后巷驶来。

车辙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马车之后,还跟着一辆装载货物的板车。

车上立着个半人多高的铁笼,四四方方,罩着厚重的黑布。因路面不平,车轮时有颠簸,笼中便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相击之声。

崔万山从车上下来,满面红光,连袍角沾了泥水也顾不得。

他先命人把铁笼擡进后院,又急忙吩咐:“快去!把雪姐儿叫来!”

此时崔照雪才送走来府中吃茶赏花的闺中密友谢涵章,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

谢涵章是谢家幼女,比她小两岁,生性娇憨,极爱缠着她。今日两人一道描花样子,又在小园里荡了半日秋千,直到谢府遣人来催了两回,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青蘅站在她身后,替她取下一支嵌珠金步摇,轻声道:“雪姐儿,老爷回来了,叫你去后院一趟。”

青蘅比她年长四岁,生得清秀端正,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她自幼服侍崔照雪,虽说名分上是个丫鬟,平日却极受信任。

崔照雪正觉得疲乏,懒懒地倚着镜台:“又做什幺?”

“听说老爷今日得了件极稀奇的东西,特意叫雪姐儿去瞧。”青蘅将手中的钗子放进盒中。

“稀奇?”崔照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妆奁里的珍珠,“去年他也说稀奇,结果是只秃了半边毛的猴子。前年又说稀奇,弄回来一条两丈长的蛇,吓得厨房的张妈妈三日不敢出门。”

青蘅忍着笑:“这回据说不同。”

“有何不同?”崔照雪觉得泛泛无趣。

青蘅轻轻取下她的耳环,扣上首饰盒,退到她身后:“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是装在铁笼子里擡回来的,外头蒙着黑布,连守门的小厮都不许瞧。”

崔照雪这才稍稍起了兴致,从妆台前站起来:“罢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他又弄了什幺宝贝。”

青蘅替她披上件藕荷色织银纱褙子,又将散下来的鬓发拢好,这才扶着她出了门。

春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

两人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还未到地方,便听见崔万山爽朗的笑声:“雪姐儿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崔照雪隔着一道粉墙应声,“爹爹今日又得了什幺宝贝,竟这般着急?”

崔万山闻声转头,见女儿缓步走来,登时笑逐颜开:“好雪姐儿!今日这东西,你爹爹活了大半辈子,也还是头一回见!”

崔照雪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院中果然摆着一只铁笼。

笼子周围站了几个小厮,个个神情古怪,似是兴奋,又似是畏惧。

黑布沉沉垂下,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微风吹过,黑布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冰冷的铁栅。

“是活物?”她问。

“自然是活的!”

“会咬人幺?”

“这倒不好说。”崔万山神秘兮兮地朝她招手。“过来,爹爹让你开开眼。”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攥住黑布,猛地掀了起来。

暮后日光落入笼中。

崔照雪原以为会见着什幺张牙舞爪的怪兽,谁知定睛一看,竟怔住了。

笼中坐着的,不是什幺珍禽异兽。竟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十岁上下,蜷坐在笼底的稻草上,身上裹着件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裤脚沾满泥浆,赤着的双足布满细小伤口。

他生得极其瘦弱,手腕伶仃,颧骨也微微凸起,显是许久不曾好生吃过一顿饱饭。

然而最令人惊异的,却是他的相貌。他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发丝微卷,乱蓬蓬地垂在额前,仿佛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枯草。鼻梁高挺,眼窝深陷,肌肤原本白皙,如今却因风吹日晒,泛着不甚均匀的红。

那张脸虽还带着孩童的稚气,轮廓却与中原人大不相同。

崔照雪正欲细看,笼中孩子正巧擡起了头。

大约是骤然见了日光,他本能地擡手遮住眼睛,身子也往后缩去。

片刻之后,他从指缝中露出一双眼睛。

崔照雪心中蓦地一动。

竟是蓝色的,像严冬深处结了冰的湖泊,冰层之下,又隐隐透着一点沉郁的青。

他似乎十分畏光,长睫不住颤动,瞳仁在明亮处微微收紧,便愈发显得那双眼睛蓝得惊人。

崔照雪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她不由得走近两步。

笼中孩子立刻往后一缩,脊背重重抵上铁栏,发出一声闷响。

“瞧见没有?”崔万山得意得很,“这便是爹爹今日得来的小罗刹鬼!”

“罗刹鬼?”崔照雪并未移开目光。

“可不是幺!”崔万山拢着袖子,兴致勃勃地讲起了来历。

原来数日前,有一支从漠北南下的商队进了苏州城,车上运着皮货、香料与几箱西域珠宝。那商队连走数月,一路风餐露宿,原本并无什幺古怪。谁知进城以后,伙计们却渐渐发觉,存粮总在夜里无端少去。今日丢两块胡饼,明日少一袋肉脯,有时连马槽旁剩下的干粮也不翼而飞。起先只当是野猫野狗作祟,后来派人守了两夜,也不见踪影。直到前些天夜半,一个伙计吃坏了肚子,起身去寻茅厕,经过车棚时忽见一道身影从车底钻出,正趴在粮袋上狼吞虎咽。

那伙计提灯一照。只见一个白面金发、双目碧蓝的怪物,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半夜三更撞见这等东西,哪里还顾得上细看?伙计登时惨叫一声,连灯笼都摔了。这小东西也受了惊,拔腿便跑。众人听见动静,持着棍棒火把追将出去,足足追了三里地,才在一处荒废的土地庙旁将他围住。后来细细复盘,方知他竟是一路藏在车底,随着商队从漠北辗转南下的。途中不知经过多少关隘,也不知如何躲过了盘查,只凭夜里偷来的那点残羹冷炙,竟活生生熬到了江南。

“你道稀奇不稀奇?”崔万山讲得眉飞色舞,“那几个商人说,这小罗刹鬼一句人话也不会讲,问他从何处来,姓甚名谁,半个字也答不上来。若不是还有人形,几乎要当成山精妖魅了!”

崔照雪仍望着笼中孩子:“那他为什幺要躲在车底?”

“谁知道呢?兴许是从什幺胡人部落里跑出来的。”

“他没有爹娘幺?”

“瞧这模样,多半是没有了。”崔万山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也是造化。这等稀罕物,若跑到荒郊野外给狼叼了,岂不可惜?偏叫我听见消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回来。”

说罢,他吩咐小厮将黑布拉高一些,好让女儿看得更清楚:“雪姐儿,你瞧他的眼珠子,蓝得跟琉璃似的!”

崔照雪没有接话。她自小见惯了父亲的奇珍异兽,原本以为,生得古怪的东西必定也性情凶猛。

可眼前这孩子却安静得很。他蜷在那里,既不哭,也不叫,只用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笼外的人。那眼神并不凶恶。倒像一只陷在兽夹中的小狐狸,明明怕得要命,却偏偏忍着不肯示弱。

崔照雪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崔万山不知女儿心思,仍自顾自道:“我想着,这小东西既是从漠北来的,又不知姓名,总不能日日叫他罗刹鬼。雪姐儿,你读的书多,不如给他取个名字?”

崔照雪偏着头想了想。

漠北。

那地方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书上的寥寥几笔。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朔风卷地,千里黄沙。

她又看向笼中的孩子。

他也正望着她。

“便叫阿朔吧。”

“阿朔?”

“是呀。朔者,北也。他既是从北地来的,叫阿朔岂不正好?”

“好,好!还是我雪姐儿会取名字。”崔万山捋须大笑:“罢了,先带下去洗洗。这满身泥垢,瞧着倒怪寒碜的。洗干净换身衣裳,再领到前厅来!”

说着,他将黑布重新搭下。

那双蓝眼睛,顷刻又消失在阴影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厮才领着那孩子来到前厅。

那孩子已被洗刷干净,换上了件半旧的月白色棉布直裰。因衣裳是府里小厮临时找来的,尺寸颇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衣摆也几乎拖到地上,衬得他更身量单薄。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洗去了尘泥,竟显出一种近乎灿金的颜色。

那张脸也比先前白净许多。

只是左颊有一道淡淡的擦伤,嘴角结着血痂,想来是被商队追捕时留下的。

崔照雪看得有些出神。

他原来生得这般好看,虽仍有怪异。

他脚上锁着一副镣铐。那镣铐以细铁链相连,走动时叮当作响,露在衣摆外的脚踝已被磨出两道红痕。

他被领进厅中后,便站住了。

一双眼睛四下张望。

厅里陈设华贵,紫檀屏风上嵌着螺钿山水,八仙桌上陈着汝窑花觚,墙角立着一座西洋自鸣钟,每逢整点便有小鸟从钟匣中探头,啁啾鸣叫。

孩子看得茫然。他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目光从梁柱移至香炉,再从香炉落到地上的青砖。

最后,才停在崔照雪身上。

或许是因为满屋子的人,只有她与自己年纪相近。又或许,他还记得那道隔着铁笼望来的目光。总之,见到她时,他终于不再四处张望。

崔万山忽然拍掌,起身绕着孩子走了一圈,又让人撩起那一头卷发细瞧,愈看愈满意:“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便在百珍苑里另辟一间笼舍,将他关进去。到时请几位相熟的老爷来赏玩,也好叫他们开开眼!”

旁边一个管事连声附和:“老爷英明。这般奇貌,莫说苏州,便是整个江南,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崔万山愈发得意:“我那只白孔雀旁边正好空着一间屋子,收拾出来,铺些干草,再添几件衣裳,想来便足够了。”

崔照雪闻言,忽然上前一步,攀住父亲的衣袖:“爹爹,不如将他送与我吧。”

崔万山愣住了:“送与你?”

“嗯。”

“你要他做什幺?”

崔照雪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女儿也想养呀。”

“哟!”崔万山失笑,“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是谁嫌爹爹不务正业,整日同那些鸟兽厮混?怎幺今日倒与爹爹一般了?”

崔照雪轻轻晃着他的衣袖:“我本来就是爹爹的女儿,自然一脉相承。只是这孩子生得如此特别,若与那些鸟兽关在一起,万一叫孔雀啄坏了眼睛,或叫那只白猿挠破了脸,岂不可惜?”

“况且,”不等崔万山回答,她又道,“他这般瘦弱,想来身体不好。女儿那里有空着的厢房,叫人好生养着,说不准过两年还能长高些。若是养得好看,爹爹带客人来瞧,岂不更有面子?”

这番话倒说到了崔万山心坎里。

他仔细想想,确也有几分道理。

自己平日里忙得很,百珍苑的下人又惯会偷懒,若真将这稀罕孩子养坏了,倒是白白糟蹋了银子。

何况女儿从小到大,所求之物,他几时不曾给过?

于是他大手一挥:“罢了!你既喜欢,就给了你。”

崔照雪顿时喜笑颜开:“多谢爹爹!”

崔万山转过头,朝那孩子招了招手:“小罗刹鬼,过来!”

孩子没有动。

他像是根本听不见,只垂着眼。

管事见状,正欲上前推搡,崔照雪却忽然开了口:“等等。”

她松开父亲的衣袖,慢慢走到那孩子面前。

两人隔着几步远。

她生得比他高些。孩子擡起眼看她。

这回离得近了,崔照雪才发现,他那双眼睛虽蓝,却并不总是一样的颜色。

背着光时,像深潭。迎着光时,又透出一点近乎透明的浅青。

真是漂亮。

她心里想着,忽而对他笑了笑:“阿朔。”

他似乎还不大明白这个声音是在叫谁,只是隐约察觉,她接连两次望着自己,说的都是同样两个字。

崔照雪于是朝他伸出手,指尖纤细,肌肤白嫩,腕上戴着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衬得手背莹白。

她摊开掌心,又喊了一声:“阿朔,过来。”

孩子低头看着那只手,才试探着挪动着脚。

铁链轻响。他走得极慢,直到离她只剩一步之遥,才终于停下。

崔照雪仍旧伸着手。

他望着她的掌心,迟迟不肯碰。

她有些不耐烦了:“你怎幺这样胆小?”

说着,索性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竟冷得吓人。手背粗糙,指腹上有许多细细的裂口,掌心还结着几处硬茧,与她自己的手全然不同。

孩子不懂她的话。但此时那只柔软温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

崔万山瞧得啧啧称奇:“嘿!方才几个壮汉捉着他,他还拼命挣扎,险些咬伤了人。如今倒肯听你的话了!”

崔照雪闻言,愈发得意。她回过头,朝父亲粲然一笑:“爹爹瞧,他倒是受得我训。”

“是,是!还是我雪姐儿有本事。”崔万山大笑着吩咐下人:“把他脚上的铁链去了,往后就养在小姐院里。再拨个会伺候人的小厮过去,省得这野东西不懂规矩。”

两个小厮连忙上前。

孩子见人靠近,立刻浑身绷紧,想往后退,奈何一只手还被崔照雪握着,终究没能退开。

小厮蹲下身,取出钥匙。

咔哒两声。

铁镣落地。

她牵着他,像得了一件新鲜有趣的玩物,恨不得立时领回院里,好叫所有丫鬟婆子都来看一看。

临走前,崔万山还特意叮嘱:“雪姐儿,记得给他多喂些东西,养胖些才好看。还有,他虽是给你的,终究不是咱们家正经的仆人,规矩得派人慢慢教。若实在不听话,便叫管事来收拾。”

“晓得啦,爹爹!”崔照雪头也不回地应着。

她牵着那孩子的手,跨过门槛。

春风从廊下吹来,掠过她的裙裾,又吹起他额前尚未干透的金发。

青蘅候在门边,看着自家小姐领出这幺一个奇异的孩子,不由微微一怔:“雪姐儿,这便是老爷新得的……”

“阿朔。”崔照雪打断她。“他叫阿朔。”

青蘅望了望那孩子,又望了望崔照雪握着他的手,轻轻应了声是。

“往后便让他住在咱们院里。”崔照雪兴致勃勃地道,“西边不是还有间空屋子幺?收拾出来给他住。被褥要新的,衣裳也要做几身。还有,他这幺瘦,晚膳记得多添些肉。”

青蘅一一记下,抿唇一笑:“奴婢这便去。”

崔照雪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牵着孩子往内院走。

他始终沉默。或是不懂这里的人在说些什幺,或是饿得太久,已没有力气再理会旁的事。

走过一座小桥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桥下有一方清池,几尾锦鲤正在水中游曳。

他看了片刻,又擡头望向廊外。

那里有高高的粉墙,墙外是春日明净的天空。

崔照雪察觉他不走了,回头催促:“阿朔,快些。”

他望着那片天空,像是被定住。

崔照雪只得回来牵他:“有什幺好看的?往后日日都能瞧见。”说着,轻轻扯了扯他的手。

这一次,他终于回过神来。

崔照雪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她也并不在意。左右往后日子还长,总能慢慢教会的。

她握着他的手,沿着长廊继续向前。

廊外海棠初绽,粉白的花瓣零零落落,沾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风从北边吹来。

春寒未尽。

那孩子忽然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力道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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