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香港,深水埗的后巷。
头顶上交错着生锈的防盗网和违建的铁皮棚,老式空调外机嗡嗡响个不停,积攒的水滴冷不丁砸在生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空气里混着隔壁茶餐厅倒出来的馊水味,还有一股闷热潮湿的霉气。
阿龙两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万宝路,正踩着地上的水坑往出租屋走。
忙了一天,又是招呼客人,又是听底下的小鸡抱怨,现在脑子里只想着赶紧冲个凉,然后倒头睡一觉。
刚拐过街角的垃圾桶,头顶上方的空气突然莫名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两堵灰砖墙之间凭空凹进去一块,像是一块被火烧穿的黑布,裂开了一个磨盘大的黑洞。
阿龙步子一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洞里猛地掉下一个人影,扑通一声砸在堆满烂菜叶的塑料筐上。
那团漆黑的洞口很快就缩成一个点,彻底消失不见,快得像是一眨眼的错觉。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滴水的声音。
“丢,大白天见鬼了……”
阿龙低声骂了一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没立刻跑,也没敢贸然凑上去,而是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
地上的烂菜筐里,那团影子动了动,接着传来一阵细碎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叮铃当啷。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阿龙借着巷口昏黄的路灯光看过去,地上的不是什幺怪物,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个年轻姑娘,正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来。
她身上穿的衣服阿龙从没见过,不是牛仔裤也不是连身裙,而是一整套黑底绣着古怪花纹的对襟短衣和百褶裙。
最惹眼的是她头上和脖子上挂着的物件,全是大大小小雕着虫鸟纹样的亮银片和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叮当直响。
蛊雨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擡手摸向腰间的竹筒,确认里面的蛊虫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擡头,正好对上了站在两米开外,嘴里还叼着烟卷的阿龙。
“你是谁?这是哪?”
她记得自己正在寨子里参加蛊神庆典。
前天她刚养出了一只超级厉害的金戈蛊,使用后可以刀枪不入,心里高兴着呢!
结果回家的路上就踩空了!可她家前面明明都是平路,没有斜坡啊!
踩空之后像是坠入深渊,一种失重感将她包裹。
再次睁眼,就看见了眼前的男人。
阿龙嘴里的半截万宝路差点掉在地上。
他伸手把烟夹下来,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姑娘。
普通话?
还带着点奇怪的山里口音。
阿龙混迹深水埗这幺多年,什幺大圈仔和偷渡客没见过?可穿得跟戏班子唱大戏一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更要命的是,这姑娘刚才可是从一个黑洞里活生生掉出来的,他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喂,大陆妹,你拍戏拍傻了?”阿龙开口是一口带着浓重港味,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这里是深水埗啊,香港!还有,我是谁关你屁事,老子还想问你哪路神仙,会大变活人啊?”
蛊雨愣了一下。
深水埗?香港?
这些名字她听都没听过。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哗啦啦作响。
她环顾四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头顶上没有寨子里遮天蔽日的老树,只有乱七八糟的黑色粗线,还有一格一格吐着热气的大铁箱子。
两边的墙壁又高又直,像悬崖一样把窄窄的一条路夹在中间,地面上铺的也不是泥土或者青石板,而是粗糙的水泥,泛着难闻的油污味。
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连一点山林里的草木清气都没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香港是哪个寨子?苗疆有这个地方吗?”
蛊雨警惕地盯着阿龙,右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的小竹筒上。
只要对方敢图谋不轨,她腰里养着的青线蛇一口就能让他见阎王。
阿龙见她动作戒备,而且眼神直勾勾的,凶得像山里没驯化的野兽,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
刚才从天而降那一幕太邪门,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自从被上级弄成卧底,他就在钵兰街和深水埗看场子,带那些小鸡混口饭吃,求的就是个平平安安,最怕惹上麻烦。
这姑娘长得其实很标致,眉眼清清秀秀的,就是一身打扮扎眼得要命。
要是大半夜就这幺走在大街上,别说差人要抓她查身份证,光是街口那些看场子的古惑仔,见她满头满身挂着亮晃晃的银器,转眼就得把她拖进暗巷里剥个精光。
“什幺苗疆寨子,我睇你真系烧坏脑……”
阿龙嘀咕了一句粤语,接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喂,不管你是偷渡来的还是哪家戏团跑出来的,身上有没有身份证啊?”
蛊雨皱眉回答:“身份证是什幺?通关文牒吗?我是九黎十八寨的,我们寨子里不需要那个。”
阿龙听得直翻白眼。
得,完全是个黑户,连身份证都不知道。
还没等他再问,巷口外面的大马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紧接着,一束白晃晃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了巷子口的砖墙,皮靴踏在路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差人巡逻?扑街,偏偏是这个时候。”
阿龙脸色一变。
他现在是个带小鸡的姑爷仔,身上连根正经工作证明都没有,被警察撞见巷子里有个来路不明的大陆妹,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非得被带去警署关上四十八小时不可。
“不想被抓去坐牢就闭嘴,跟我来!”
阿龙低骂了一声,一把抓住蛊雨的胳膊,拽着她就往巷子深处那栋破旧唐楼的楼道里钻。
蛊雨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竹筒盖子差点被她顶开,但她看着巷口那道刺眼的光柱,还有阿龙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咬了咬牙,最终把手里的毒蛊按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