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打电话来时,青仪正看弟弟在《魔物猎人》里乱跑。
她原本没有要看。只是下课后回来,晚餐吃完,讲义改到一半,青宇说他要打一下。她说你打你的,不要吵我。他说他打电动怎么可能不吵,她说那你可以出去。
最后他坐在地上,她坐在沙发边,讲义摊在膝上。萤幕里的魔物比学生难搞,至少学生不会突然从画面外冲出来把人撞飞。
青宇打得很专心,嘴也没停。
「这只刚刚是不是偷看我?」
「牠是怪物,不是你同事。」
「妳怎么知道我同事不会这样看我?」
「因为正常人不会。」
他啧了一声,角色翻滚,躲过一击。青仪看着他那个得意的肩膀,正要补一句难听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接起来。
「青廷在妳那边吗?」
「在啊。」
「我打给他,他没接。兵单来了,叫他看一下,我拍给他。」
「喔,好。」
电话挂掉,青仪看向地上的手机。果然有未接来电,主人却两手忙着,眼睛黏在电视上。
她先看了他一眼。
兵单来了。
这四个字明明之前也讲过很多次。待役,快了,应该差不多,家里也偶尔会提。他们都知道那件事在前面,只是它一直像一个没有脸的东西,站在日历某处。
现在它被妈妈一句话叫到门口。
青仪把手机放回旁边,站起来。
她走到他旁边。「Surprise, motherfucker!」
脚尖踢了他一下。
「干嘛啦——干!」
画面里的人被魔物打倒。青宇手指又按两下,已经来不及,只能看艾路把角色用猫车载走。
青仪笑得肩膀直抖。
「有人要接你走了。」
「妳赔我。」
「你先看手机,妈说兵单来了。」
他这才放下手把。
「真的喔?」
手机里多了照片。青宇点开,将萤幕转过来,青仪坐到旁边,跟他一起看。
正式姓名印在上面,青仪盯着照片里的兵单,上面印着的黑体三个字,突然显得无比陌生。
她先找到入营日期。
「十二月七号。」
青宇将照片放大,读过报到时间,再往下移到集合地点。照片有点歪,纸上还压着家里餐桌那块熟悉的桌巾边。她伸手叫他往回一点,让他把那一行看清楚。
「这里,不要看成后面那个。」
「有,我看到了。」
他把照片存好,再切到行事历。
青仪跟着数。
今天,到十二月七号。
两个星期。
不是大人聊天时拿来放在句尾的那种「反正到时候再说」。
就是两个星期。
「好快。」
「还好吧,反正也没多少东西要整理。」
他回妈妈讯息,说看到了,今晚回家再看正本。青仪坐着,等他打完,才往电视一指。
「恭喜,现实也要换地图。」
「这张不能读档欸。」
「不要被操死就好。」
「谢谢喔,祝福很实用。」
青仪抓了一个坐垫抱着。两个星期。她刚才还在笑他被车载走,现在手机上的日子已经圈好了,放在那里,不会因为手把重新拿起来就延后。
青宇却真的重新拿起手把。他不是装没事,他大概是真的觉得事情就是这样。日期看了,时间知道了,地点也看了,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回家看正本、整理东西,然后到那一天去报到。
这很青宇。
很烦。
「以后终于没人吵我。」
「妳刚刚踢我欸。」
「也没人抢我吃的。」
「妳可以一次买少一点。」
「电视全部我的。」
「本来就妳买的。」
她看他。
他也看她,一脸不知道还有什么好争的。
青仪把坐垫抱得更紧一点。
「我可以安安静静备课。」
「对啊。」
「不用一直叫你小声。」
「对啊。」
「也不用听你在那边说什么这只怪偷看你。」
「牠刚刚真的有。」
「也不用帮你收杯子。」
「我有自己收。」
「你收的意思是放到流理台旁边。」
「已经靠近了。」
她每丢一句,他就接一句,接得太顺了。
青宇还在看萤幕,角色重新从营地跑出去。猫跟在后面,小小一只。
她忽然没下一句了。
青仪低头,看见自己抱着坐垫的手指用力到有点白。她松开,又觉得这动作很刻意,干脆把坐垫往怀里再塞紧一点。
青宇手指搭在按键上,眼睛没离开萤幕。青仪低头抠着坐垫边缘,一小段线头在指甲下滑过。
「……那不就剩我一个人?」
他转头。
「对啊。不然我去当兵,妳这里还有两个人喔?」
她看着他。
他真的只是照字面回答,眼睛干干净净的。
电视里的角色站在原地等指令。游戏背景音乐还在播,客厅里也还有他的呼吸声。青仪听见自己房间的安静。
两个星期后,人不在。
她把坐垫推回原位。
「Who cares?」
青宇看她一眼。
「妳啊。」
「那是反问。」
「喔,老师。」
她拿起旁边的笔,作势要丢他。
他笑了一声,重新看回萤幕。
青仪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把笔放回讲义上。游戏声又接回来,客厅好像恢复成原本那样吵。
她低头看讲义,第一行字读过去,没有进到脑子里。
Who cares?
她在心里又问了一次。这次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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