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第四个月,纪延带我去见他爸妈。
这件事他筹划了很久——比我以为的久。后来我才知道,他从交往第二个月就开始跟他妈妈「做心理建设」了,具体方式是每周打电话回家,用各种不同的句子把「我交女朋友了」这件事说一遍:
「妈,最近天气不错。」
「妈,我这礼拜不回去了,跟朋友出去。」
「妈,有一个女生……煮饭还不错。」
他妈妈在他第三次提到「有一个女生」的时候就听出来了,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嗯。」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再⋯⋯再过一阵子。」
他跟我转述这段的时候,耳朵是红的。我靠在流理台边,笑得弯下腰。
「所以你妈从第二个月就知道了?」
「她知道我交女朋友了。」他小声说,「但她不知道是妳。」
「为什么不跟她说是我?」
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因为⋯⋯我怕她太兴奋,会直接杀到公司来。」
我笑了很久。这个男人,在会议室里一个眼神就能让五个部门主管闭嘴,在他妈妈面前,只是一个怕妈妈太兴奋的儿子。
—
见家长那天,他开车载我回他家。
不是他现在住的那间公寓——是他爸妈家,台北郊区的一栋老公寓。车子停好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又放开。
「你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他承认,「比面试还紧张。」
「你面试的时候也很紧张。」
「那不一样。」他转头看我,眼神认真,「面试的时候,我是怕妳不来。现在——我是怕妳后悔。」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走吧。」我说,「带我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家,养出一个连告白都要打草稿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
他妈妈比我想像中年轻。
五十多岁,短发,围裙,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然后完全无视站在我旁边的纪延,直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你就是以薰吧?纪延天天跟我提妳——来来来,进来坐,饭快好了,阿姨煮了妳爱吃的……」
「妈。」纪延在后面喊,「妳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
「你上个月不是说了吗?说她喜欢吃番茄。」
纪延的耳朵瞬间红了。
我看着他站在玄关,被自己的妈妈一句话就出卖了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
他爸爸比较安静。
晚饭桌上,他爸爸坐在主位,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观察。他问了我做什么工作、家里几个人、为什么离开前一家公司——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面试。
纪延在旁边有点急:「爸,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了解一下媳妇的背景,不行吗?」
「她还没——」
「早晚的事。」他爸爸说,然后看了我一眼,「我儿子不会带不认真的女生回来。」
他妈妈在旁边帮腔:「对啊,纪延从来没带过女生回家。妳是他第一个带回来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热。不是因为厨房里的油烟——是因为这一整桌的人,都已经把我当成他们家的媳妇了。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他妈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他爸爸虽然话不多,但在我说「我帮您洗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坐着。让纪延洗。」
纪延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他妈妈凑过来,小声跟我说:
「以薰啊,纪延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他喜欢一个东西,不会说,只会一直做。他小时候喜欢隔壁邻居的小狗,不会讲,每天放学就蹲在人家门口,蹲了一个月,人家才知道他喜欢那条狗。」
我看着厨房里那个戴着橡胶手套、认真搓碗的背影——他妈妈说得对。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会说。只会做。
—
从他家回来的那个周末,他带我去北投泡温泉。
两天一夜,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规划旅行」,规划了整整一个月——订房、查路线、看天气,连温泉旅馆旁边哪家早餐店好吃都查好了。他把行程表列在手机备忘录里,整整三页。
「你看,第一天下午到,先check in,然后去泡汤,晚上吃旅馆的会席料理——」他念给我听,语气认真得像在报告专案进度。
「你连早餐店都查了?」
「嗯。」他点头,「查了十几家,选了一家评价最好的。如果妳不喜欢,我们第二天可以换。」
我看着他手机里那份整整三页的行程表,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连旅行都要准备得像在交报告。
但他让我知道——他有多认真地,想把每一件跟我有关的事做好。
—
温泉旅馆是日式的那种,榻榻米,纸门,房间里有淡淡的蔺草味。
傍晚我们去泡汤。汤屋是房间自带的,小小的露天池,外面是一小片竹林。他泡在池子另一边,隔着氤氲的水汽看我,耳朵尖是红的。
「你害羞什么。」我说,「又不是没看过。」
「⋯⋯不一样。」他小声说,「这里光线比较亮。」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男人,跟我做过最亲密的事了,还会因为泡汤的光线太亮而害羞。
晚上吃了会席料理,喝了两杯清酒。回房间的时候,他的脸有点红,话比平常多了一点,走路却还是稳稳的。他站在阳台上吹风,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没有动。过了一阵子,他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握紧。
「以薰。」
「嗯?」
「我有时候会想——」他停了一下,「我是不是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妳在我身边。」他说,「梦到我下班回家,妳在。梦到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养一只猫。梦到我不用再一个人。」
我没有回答。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晚的亲密,跟第一次不一样。
第一次,他每一步都在问,像在读一本第一次翻开的书。这一次,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体——知道哪里会让我颤抖,知道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重。他不再问了,但他依然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每一次的反应都还是真的。
做完之后,我们并肩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窗外竹林的风声。
「以薰。」
「嗯?」
「我们以后住在一起,养一只猫好不好?」
我转过头看他。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的事。
「你不是对猫毛过敏吗?」我说。我记得他之前提过。
「嗯。」他点头,「但是妳喜欢猫。我查过了——过敏可以吃药。长期吃的那种。」
我愣住了。
他不知道我喜欢猫。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猫。
他只是——在我滑手机看到猫咪影片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然后自己去查了过敏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
「妳看到猫的影片会笑。」他说,「妳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发现了。」
他顿了一下:「所以——养一只好不好?」
窗外竹林的风声很大。
我躺在他身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男人,连我喜欢猫都是自己观察出来的。他连我什么时候笑、为什么笑,都放在心上。
「⋯⋯好。」我说,「养一只。」
「那取什么名字?」
「你取。」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
「叫『汤圆』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煮汤给妳喝。」他小声说,「而且圆圆的,跟妳很像。」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我说,「叫汤圆。」
—
那段时间,我真的以为,这就是我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了。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去他家,或者他来我家。见他的父母,学他妈妈的拿手菜。等到哪天时机对了,他会求婚,我们会结婚,会有一个小小的家,会养一只叫汤圆的猫。
我想过很多很多次那个画面——以至于后来,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但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匀稳的呼吸,把未来全部想了一遍。
每一种未来里,都有他。
而那时候的我,完全不知道——有一个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 第 6 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