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段嘉许记得自己在知道父亲酒驾又肇事逃逸之后苦口婆心劝他的那些话,也记得肉体撞上大地血肉四溅的闷响,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里他在反复地重演那一晚上的命运。

有时他劝服了段志诚打了120,姜颖的父亲及时得到了救护,他和姜颖仍然是正常的同学;有时他没有劝说段志诚,段志诚跳楼死了,他和母亲只需要还姜家一次性的赔偿,不至于辛辛苦苦还要为了植物人的病房奔波卖命;有时什幺都没有发生,姜颖和他整个中学都只是彼此听过的一个名字,他和父母在宜荷幸福快乐地过了一生。

有时,有时。

段嘉许可耻地在姜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想把罪责推给段志诚,他想说自己对她父亲的死不负有任何的责任,他想说他们给了赔偿款……

想说的太多了,可在事实面前,这些想说的话都是无意义的空想,他说不出来。段嘉许认为自己对于没有劝说成功段志诚和120没有及时赶到而应该负有责任,他把自己按入许若淑给的负责的套子里担负起姜颖的人生,他站在楼梯间空荡荡地笑出声,校服外套的兜里还装着要给姜颖的卫生巾。

周围那些认识他们和不认识他们同学小声说着:“他怎幺好意思让姜颖跟他道歉啊……”,同学们都认为姜颖很可怜,姜颖是受害者,段嘉许挨打和被推是应该的,

是啊,他怎幺好意思呢。

段嘉许的动作一停,也在顷刻间被班主任拦住。张婷终于走到了一高一低对视着的两个人中间,女性天然地先偏向于女性,女老师转向低一些的段嘉许,咽了咽口水先递上去纸巾:“先把脸擦一擦。”

转而又开始疏散那些看热闹的学生,招呼着让他们先回班级。

最后她才拉起来姜颖冰凉的手,猛地一个寒颤之下条件反射地又松开,“姜颖,你先冷静冷静跟老师去办公室。”

两个人被带进了教师办公室,暖风拉得姜颖冻得僵硬的手终于慢慢舒展开来,屋里的老师都去上课了,趁着张婷打湿毛巾的片刻,段嘉许从兜里掏出那片卫生巾,当着姜颖的面扔进垃圾桶里。

“姜颖,道歉。”

他固执地重复着,直勾勾地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瞳孔。

“我为什幺要道歉,你爸爸撞死了我爸爸,我为什幺不能推你?”,姜颖啜饮着滚烫的水,一字一句笑着对段嘉许说着,张婷有些不太认识眼前的女孩。

姜颖在那场事故发生之前实际上是个很好说话,很平和的女生,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善良温和,是让老师和家长都省心的所谓乖孩子。

可现在却如此的扭曲孤僻。

张婷打了双方家长的电话,许若淑先是哭泣,紧跟着便是一连串的对不起,段嘉许接到的时候只剩下柔声的安慰和让他忍一忍的哭腔。妈妈一贯都是这样的,他知道,她总是善良地考虑着姜颖的感受,哪怕忽略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段嘉许不出意外地安抚了一阵许若淑说自己的伤并没有什幺大碍,随后便是答应她的空洞回复。

姜颖转着那张椅子盯着段嘉许看,一点也不意外张婷在听完这些之后的难堪。

随后是姚玉霞的电话,纺织厂里的巨响轰隆隆地压过张婷的声音,细声细气的老师难得扯着嗓子冲着话筒放大了声音。姚玉霞的反应更好猜,姜颖从漏出来的话筒音里听到妈妈的惊讶和敷衍,自己接到时也同样意料之中地听到她说没什幺事,这是段嘉许欠她的。

善良的人往往更知道怎样的人更可怜,姜颖连演练都不需要,泪水充盈了眼眶的同时便张开嘴巴啜泣着喊爸爸。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怜到了极点“我爸爸死了呜呜我爸爸”

他死了啊,因为段嘉许的爸爸死了,她只是太恨他们了,她只是太想爸爸了,妈妈还经常要去医院,爷爷也刚死没多久……

姜颖总是在哭,她已经从无数次的哭泣中找到了经验,人们讨厌大声的嚎啕,于是姜颖学会怎样在不同的人面前控制不同的音量,比如面对眼前善良的女老师,她只需要小声地委屈又懊恼地流泪,便会因为那惨痛的事故和遭遇巨变的家庭得到怜惜和纵容。

段嘉许眼看着张婷给姜颖擦去眼泪,又听到姜颖在说自己刚来例假心情不好,她没有考虑那幺多,只是太烦了才不小心推了段嘉许……

啊,姜颖是个演技出色的骗子。

女老师看了一眼坐在一边脸上血迹还没擦干净的男生,从抽屉里掏出一片卫生巾让姜颖去厕所里换。随后段嘉许便听到张婷张开嘴巴,他在自己心底里附和着开口说每一个字:“毕竟你爸爸真害死了她爸,你也算欠了她的……不过她可能就一时没想开,以后就好了。”

怎幺叫想开?

段嘉许认为姜颖绝不会有想开的那一天,或者说他在这一天之前便框定了自己的责任期限。

“我知道,老师。”

漫长的沉默,张婷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无话可说,她无法站在任何一个学生的立场去评判这两个家庭之间的阴差阳错。那是一条人命,她既不能劝姜颖原谅,更不能劝被推下楼梯的段嘉许忍让,她无法承担两个孩子的人生。

她最终叹了口气拍拍段嘉许的肩膀,以一种前途光明的期许语气说道:“多理解理解姜颖,嘉许,她毕竟才十四岁,女孩子又敏感,暂时走不出来是正常的。等过了一年两年的,你们再大一点,都上高中了就好了,啊?”

段嘉许突然明白。

他不能表现出一点点的怒火,也不能为自己受到的伤害表达出一丝的不满。不然,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和他父亲是同类人。

他得对所有人温和,得永远笑,得当一个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的人。

那天傍晚段嘉许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姜颖身后,他先一步走了,去诊所包扎完伤口再出来时天边开始下雪,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压下无数细碎的雪丝,寒气很快顺着单薄的鞋底钻入脚心,段嘉许裹紧了外套往医院赶。

第二天是周六,护工休假,许若淑要做饭店的兼职,段嘉许今天晚上就打算去接护工的班,省了回家让妈妈看到额头上的伤口又要哭着对每一个人说对不起。

这家诊所离姜颖家很近,属于居民楼周围的配套设施,段嘉许踩着雪路过居民楼下的时候习惯性地擡了头看四楼。客厅的灯没有亮,大概今天晚上姚玉霞要上夜班,他视线往右移,姜颖的屋子也没有亮灯,段嘉许缩了缩脖子,雪花化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往常姜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自己屋子开灯写作业,段嘉许没管这些,左右这实际上和他是没有关系的。

雪越下越大了,段嘉许把这些抛在脑后踩进医院。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