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如同短暂的春季一样迅疾地路过过这片大地的非典潮水一般褪去了,剩下家家户户留下来的板蓝根和温度计,学校里穿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们成了初三的毕业生,纺织厂为了降本增效裁掉了一部分工人,姚玉霞因为咳喘的棉尘病成了第一批下岗的职工。

姚玉霞只有中学文化,她没有索要赔偿的概念。

整日咳喘着的这个妈妈把纺织厂给的一大笔钱存进了银行,又去找一些给人钩针的轻松活计,疲劳地为着自己年幼的女儿贡献了以后。

姜颖升入了初三,时间却比前两年要显得松闲很多。她初一初二的基础打得好,初三的日子老师们又都用来安排复习查漏补缺,于是在姚玉霞看来,女儿没有了父亲的管教之后越来越难管了。

李兼很会钻空子,开了车辆修理铺的男老板隔三差五问她能不能织点毛衣给他家里才八岁的小子穿,给钱的时候再多塞一点,姚玉霞心想这人到底是个出手大方的。一来二去,姚玉霞跟他牵扯起来,那时候姜洪生已经死了一年多了,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反正够她和一个男老板拉扯上。

姜颖那阵子脾气变得更坏,在学校里打骂和欺辱段嘉许已经成了常态,她把所有生活上的变化和不顺利都归咎于段嘉许的父亲,继而迁怒到段嘉许身上。与其说她怨恨着段嘉许,倒不如说她只是把段嘉许当做植物人段志诚的替身。

她开始和周围的同学一起孤立段嘉许,她向每一个学生诉说段嘉许父亲的恶行,她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的不对,毕竟段嘉许在她看来是自己的阿拉丁神灯,他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一切,因为她所说的的确都是事实。

说事实如果也是错误的话,那颠倒黑白才是正确的吗?

姜颖给了自己充分的理由,然后在学校的宣传栏上也贴上段家的犯罪事实,美名其曰这个叫普法栏目。学校里的老师拿她没有办法,张婷前前后后劝了无数次。可姜颖一旦哭起来哭,可怜的没了父亲,母亲又体弱多病的女孩委委屈屈地哭,谁能对那件事故有什幺看法呢。段嘉许在一旁沉默,同样可怜的父亲害死了,母亲辛劳勤俭的男孩低眉顺眼地坐在姜颖身边,张婷无法说出苛责任何一方的冠冕堂皇的话。

那样仆从的模样看了让人心惊,张婷还记得第一次把他们叫到办公室里的时候段嘉许是如何的气愤着要姜颖的一个道歉,可现在不过一年的时间,这个男孩居然已经接受了命运成为伏低做小任打任骂的逆来顺受者。

段嘉许最初的愧疚在姜颖日渐放肆的欺凌中转化成了麻木,可姜颖实际上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除了第一次她把他推下楼梯。

她只是太痛苦了。

许若淑这样劝着他忍一忍,忍的时间久了段嘉许发现自己把那句话当成了劝慰自己的至理名言。姜颖只是太痛苦了,他有时候会怀疑那一天死去的到底是谁,是姜洪生还是姜颖。

又一次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段嘉许跟在姜颖身后,那女孩转过身命令他道:“模考不准比我考得高,听到没?”

“嗯。”

她心满意足地转了身,并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段嘉许跟着她进了班级,等她收拾好了书包又跟在她的身后,隔着最起码五米的距离要把她先送回家。

“别跟着我!”

姜颖最近十分抗拒他跟着,段嘉许垂着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儿,他那双鞋的鞋头快要开胶了,鞋柜上上次买的502应该还有一点,回家挤上就好了。

“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

离中考还有两个月,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姜颖把系在腰间的外套随手扔给段嘉许,姚玉霞今天晚上回家会晚一点,出门之前交代过她。姜颖知道她是去和李兼吃饭,家里空荡荡的,回去也没什幺好,索性决定去网吧里玩。

“外套给我洗了,还是手洗。还有我上次让你洗的裤子呢,还没洗好?”

跟他一样的蓝白色外套上还残留着跟他一样的洗衣粉的气味,段嘉许记得这件外套刚洗干净没两天。姜颖总是这样,把她一切不想干的事情都丢给段嘉许,在她的认知里他好像天生就是他的仆人,从最开始段嘉许的抗拒,到现在的顺从,中间只花费了一句“你们家欠我的。”

“洗好了,我今晚拿给你。”

其实姜颖压根分不清楚到底洗没洗,她只依靠气味分辨。就比如她的外套,女孩子本身出汗就少,姜颖的外套根本不脏,她只是想折磨段嘉许。段嘉许心知肚明,于是在喷壶里泡上一点护发素往她的衣服上喷,就这样糊弄了姜颖一年,她从来没察觉。

“别来我家!”

初夏的天空已经有了温柔的红,姜颖的脸被蒸出来一点粉,段嘉许认为她更多是被她自己气的。女孩死死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在他的注视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贴着“未成年勿入”的网吧。

段嘉许漠然地转了身往医院的方向走,两个人背道而驰。

医院前几天就提醒过他们该交钱了,许若淑左右支绌,只好从远房亲戚那里借来一点,最后还是姥姥姥爷看不下去,从他舅舅手里抠出来一点给他们的养老钱给了妈妈。

十四岁的段嘉许走在夕阳里,清俊挺拔的身形慢慢隐入拐角的建筑,认识他的邻居会发出一声哀叹,随后重复每次都一样的话语说真是可怜……

段志诚躺在病床上,护工正给他擦着身子,段嘉许把书包放下,也从水盆里捞起毛巾一起帮忙。“今天怎幺来这幺早?”,许若淑打完水进来,护工正问他怎幺不回家写作业。

“在学校写完了,就过来帮帮忙。”

护工在医院照顾段志诚一年多了,母子俩好相处,段志诚又是个不会麻烦人的植物人,渐渐也跟母子俩熟悉起来,平时也会关照关照段嘉许,把自己孩子穿不了的衣服给他。

“姜颖呢,回家了?”

许若淑对于回家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执念,段嘉许认为那和当时段志诚没有先回家和姜洪生没能回家有关系。在她跪在姚玉霞母女俩说出照顾之后,便每一天都不厌其烦地先问一问段嘉许姜颖是否已经回到家,好像这样便能填补丈夫造成的漏洞。

“回了。”

撒谎是唯手熟尔的技能,段嘉许弯曲着段志诚的手指,轻轻地抛出那两个字,不提姜颖和网吧。

“这个月的钱还没给她,她妈最近又跟……算了,嘉许啊,你最近多照顾照顾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心思敏感,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重复的话语日复一日在段嘉许身边画圈,明明是保护唐僧的圆圈最后却也困住了他。

段嘉许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到自己鞋子快要开胶。

“一会儿你先回去,我今天晚上还得去上班,家里有鸡蛋和面条,你看着吃点饭。”

男孩子好对付,许若淑交代完这些又去卫生间倒水,出来的时候段嘉许已经背上书包了,她给儿子理了理校服衣领,不知道哪一天已经比他还要高出很多的男孩冲她笑,转过身就走了。

“嘉许长得真快,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才跟你差不多高……”

时间在外人面前只是一眨眼,段嘉许看了很久医院的地面才擡起脚往外走,记忆中许若淑染的棕发已经被利落的齐耳短发代替,姜颖从他的同学变成他们家的债主已经一年零八个月。

他们家欠她的。

段嘉许自己给自己洗脑,脚步迈向姜颖所在的那间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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