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蜜蜂在陆霄的肩膀上落脚后,这座庞大而寂静的独栋别墅,悄然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的陆霄,生活极其规律且近乎刻板。
他每天的时间精确地划分为直播、吃饭、上厕所与复健训练,以及深夜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对于这座房子,他只把自己局限在一楼的客厅与卧室,其他空间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片冰冷而多余的背景。
可现在,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牵挂。
清晨,当第一缕燥热的阳光穿透薄纱窗帘洒进客厅时,陆霄醒来的第一件事,不再是习惯性地去摸手机查看直播数据,而是转动轮椅来到客厅的花台旁。
花台边缘,那个白色的瓷杯里早已换上了新鲜、清凉的纯净水。
小蜜蜂正停在瓷杯边缘,两对琉璃般的翅膀在晨光中舒展着,发出轻微的微颤,察觉到轮椅运转的低鸣声,牠擡起头,细小的前腿优雅地理了理触角,随即「嗡」的一声飞了起来,在陆霄面前欢快地盘旋了两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陆霄看着手背上那抹沉甸甸、带着微温的金黄色绒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早。」他声音沙哑地低语。
为了让这个小家伙住得更舒服,陆霄甚至动了改造花台的念头。
旱季三年,花台里的泥土早已干涸板结成硬块,陆霄推着轮椅来到地下储藏室,从角落里翻出了母亲生前留下来的一套园艺工具,因为双腿无法施力,他只能艰难地将上半身趴在花台边,用金属铲一点点将硬土刨松,再把里面枯死许久的植物根茎清理干净。
这对下半身瘫痪的他来说是一场极耗体力的折磨,腰部传来阵阵不堪重负的酸痛,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干燥的土里,立刻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小蜜蜂似乎看懂了他的努力,牠没有飞远,就这么乖巧地停在花台边缘的瓷杯上,时不时振翅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陆霄终于将花台清理干净,他在干净的泥土中央放了一个小巧的水盘,又用极细的金属丝在旁边搭建了一个隐蔽的小木架,上面铺着他特意找出来的柔软脱脂棉。
「虽然没有花……但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陆霄将指尖上的小蜜蜂轻轻放在木架上,轻声说道。
小蜜蜂在脱脂棉上踩了踩,似乎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快柔和的振翅声。
下午两点,陆霄准时开启了直播。
今天的直播间比起往常,热度竟然翻了一倍有余。
线上人数轻松突破了两百万,弹幕更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疯狂滚动:
『霄神!昨天那只小金蜂今天还在吗?!』
『我是来看第一的……顺便看看蜜蜂!』
『霄哥!右手镜头放低一点!我想看小蜂啊啊啊!』
『全网都在传昨天的切片,大家都说霄神养了一只会发光的奇迹蜜蜂!』
看着副萤幕上铺天盖地的讨论,陆霄的眼神温和了少许。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冷漠地无视观众的调侃,而是擡手将右下角拍摄手部操作的「手部摄影机」角度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刚好能将电竞桌边缘的一个小陶瓷水碟拍进去。
陶瓷水碟里,盛着小半微甜的淡蜂蜜水。
而那只身姿漂亮的琉璃小蜜蜂,正趴在水碟边缘,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牠身上的金黄色绒毛在电竞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彩,琉璃翅膀偶尔抖动一下,美得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卧操!真的还在!牠居然没飞走!』
『天啊!这蜜蜂也太乖了吧,居然就这么陪着霄神直播?!』
『霄哥这哪是主播啊,这是迪斯尼公主吧!』
『这蜜蜂真的有灵性!你们看,牠喝完水居然飞到键盘旁边了!』
游戏比赛正式开始。
陆霄戴上降噪耳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非凡,他的双手在机械键盘与滑鼠上飞速穿梭,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清脆敲击声,游戏画面里的黑色刺客再次展开了残忍而精准的屠杀。
令人震惊的是,那只小蜜蜂完全没有被疾如雨点的键盘敲击声吓到。
牠轻盈地飞了起来,落在了键盘的右上角——那个不需要频繁按压的 Pause 键上方。
牠就这么安静地蹲在那里,两对琉璃翅膀收拢在身侧,像是一个忠诚的卫兵,陪着陆霄征战这片虚拟的战场。
每当陆霄打出一波极致操作、团灭对方时,小蜜蜂都会配合般地振翅飞起来盘旋半圈,发出高亢清亮的嗡鸣声。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蜜蜂是霄神的捧场王吧!』
『『嗡嗡嗡』:打得好!霄哥真棒!』
『这绝对是第一吉祥物!有了牠,霄神今天一把都没输过!』
『太治愈了……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旱季里,看到这只小蜜蜂和霄神在一起,突然觉得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看到这条留言,陆霄握着滑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停在键盘角落里的小金球,心底最深处的那块冰原,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温柔的春水。
是啊,世界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了。
晚间下播后,热闹的氛围退去,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这一次,平静不再充满着窒息与孤独。
陆霄推着轮椅来到客厅,将浴室的门推开,每晚的身体清洁与定时护理,依然是一场残酷而狼狈的折磨。
他将轮椅停靠在马桶旁,双手扣紧墙上的金属扶手,用尽上半身的力量将自己悬空提起,然而,或许是因为白天清理花台消耗了太多体力,他的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酸麻!
「呃……!」
陆霄闷哼一声,双手瞬间脱力。
重力残酷地将他拉了下去,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地重重摔倒在地板上!
下半身传来一阵混乱而钝重的神经抽痛,腰部以下像是一块死沉的石头,任凭他如何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依然无法挪动分毫。
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贴着他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屈辱与绝望。
陆霄趴在地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那种被困在废弃躯壳里的无力感再次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闭上双眼,眼角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堪重负的红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任由自己趴在地板上时——
一阵清亮而急促的「嗡嗡」声突然在浴室门口响起!
陆霄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只小蜜蜂不知何时飞了进来,牠看到趴在地板上的陆霄,似乎急坏了,围绕着陆霄的头部飞快地盘旋着,两对琉璃翅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刺耳而焦灼的嗡鸣声。
随后,小蜜蜂轻盈地落在了陆霄紧扣着地板的右手指节上。
牠用细小的头部焦急地蹭着陆霄的皮肤,柔软的小身体贴着他冰凉的指关节,极力传递着属于牠的微弱体温。
那动作像是在说:别放弃,站起来,我陪着你。
陆霄愣愣地看着指尖上的小金球,在那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抚慰下,他眼里的绝望与自暴自弃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顽强。
「……谢谢你。」陆霄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重新咬紧牙关,双臂死死扣住轮椅的金属支架与墙上的扶手,手臂上的肌肉剧烈鼓起、颤抖,他一点点、一寸寸地依靠上半身的力量,将自己残破的身体重新拉离了冰冷的地板。
当他终于重新坐回轮椅上、喘着粗气整理好一切时,小蜜蜂再次振翅飞了起来,轻柔地停在了他的左脸颊上,那极其温柔的贴面轻触,像是一个最深情的奖励。
陆霄擡起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脸颊旁的小蜜蜂,眼底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四年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父母,废了他的双腿,将他推入了无边的黑夜。
可如今,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之上,这只微小的生命,却用最笨拙、最真挚的方式,重新教会了他如何去面对这残破的身体与生活。
陆霄推着轮椅来到窗前。
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干燥的冷风呼啸而过,他转头看去,肩头上的小蜜蜂似乎已经有些疲倦,收拢着琉璃般的翅膀,安静地栖息在他的肩膀上。
陆霄擡起手,用指节极轻地贴了贴小金球,眼底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意。
回到床上,陆霄将小蜜蜂轻轻放在自己旁边的枕头上,闭上眼沉沉睡去。
隔日早晨,陆霄习惯性地看向一旁,却发现空无一物。
他有些焦急,深怕是不是自己睡着时的动作太大误伤了小蜜蜂,可不管他怎么呼喊,怎么找寻,始终没有找到那抹小小身影。
要不是直播间观众的留言,他都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今天小蜜蜂不在?』
『不用靠吉祥物,霄大神照样打爆他们!』
『该不会被霄哥捏死了!』
看见这些留言,陆霄难得开了金口:「牠自己离开的。」
『对嘛!别乱讲,我们霄哥很有爱心的!』
『对对对!只是不对对手手下留情,哈哈哈!』
『希望小蜜蜂还会回来,呜呜~』
陆霄轻轻叹了口气,往花台的方向看,窗外的风景又如往常一般无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