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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初歇的清晨，台北盆地的天空依旧压着一层厚重如铅的阴霾。永和福和路旁这栋屋龄超过四十年的老旧公寓顶楼加盖里，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速食面残渣的油腻感，以及某种刚从深渊带回来的奇异甜腥。
陆言深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那张皮面龟裂的二手旋转椅上，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的身体因为昨夜在黑曜石密室里与薇薇安那场狂暴无度的交欢而酸痛疲惫不堪，然而他的大脑却像被接通了高压电缆，无数瑰丽、妖异且充斥着毁灭美感的词句与故事架构，正在他的神经元之间疯狂冲撞。
他颤抖着擡起右手，将指尖按在泛黄的键盘上。
一阵刺骨的灼热感顺着中指的微血管炸裂开来。幽暗深邃的紫黑液体——那源自情欲献祭与恶魔低语的「灵能血墨」，顺着指腹的毛细孔悄然渗出，无声无息地浸润进键盘按键的缝隙之中。那不是寻常的血液，它黏稠、散发着冰冷而诱惑的微光，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与意志。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急促的敲击声在狭窄窒息的房间里连绵不绝地响起。陆言深的双手化作了残影，他甚至不需要思考情节的起承转合，那些超越人类理性极限的文字便如决堤的黑色浪潮般，在萤幕的冷光中奔涌而出。
他写下了一篇名为《深渊凝视》的短篇小说。字里行间描绘着都市男女在极致肉欲与孤寂中的沉沦、权力者在奢靡假面下的腐烂内脏，以及凡人直面不可名状存在时那种混合著狂喜与绝望的战栗。在灵能血墨的加持下，这些符号不再只是单纯的文字，它们被赋予了某种活生生的魔性，每一个逗点、每一个惊叹号，都在散发着能直接勾起人类灵魂深处原始欲望的致幻魔力。
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陆言深浑身虚脱地瘫软在椅背上，后背的冷汗将黑色针织衫浸得透湿。他颤抖着移动滑鼠，将整篇小说发布到了全台最大的文学论坛与自己的社群专页上。
随后，一场席卷整个台湾文坛与网路社群的狂风暴雨骤然降临。
短短三个小时内，《深渊凝视》的点阅率以几何级数疯狂暴增。分享数在各大论坛被推爆，留言区彻底沦陷为读者们狂热的告解室：
「天啊……这到底是谁写的？我看到第三段就开始全身发抖，心跳快到快要停了！」
「太可怕了，那种文字仿佛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把我压抑了十几年的欲望全部挖了出来……」
「我不由自主地哭了三个小时，这不是普通的文学，这是神迹，是直击灵魂的魔鬼之诗！」
主流媒体纷纷转载，各大知名评论家在社群平台上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赞叹，甚至连数家顶级出版社的高层都亲自致电抢夺版权。二十八年来始终挣扎在贫困与自卑泥沼中的陆言深，在一夜之间，凭借着出卖肉体与灵魂换来的血墨，被捧上了天才作家的神坛。
然而，陆言深盯着萤幕上不断跳动的狂热赞誉，干裂的唇角扯动出一抹病态的冷笑。他的内心深处没有预期中的狂喜，反而泛起一阵空洞的麻木。唯有右手中指那隐隐发烫的血墨，在不断提醒着他昨夜在暮色阁地底深处经历的那场肉欲狂欢。
下午两点，大安区一家安静的独立咖啡馆内。
林若曦坐在靠窗的角落，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她纤细温婉的身影上。她穿着一袭剪裁合身的水蓝色都会套装，金丝眼镜后的明眸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热美式，以及平板电脑上正开启着的《深渊凝视》全文。
当陆言深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时，林若曦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虽然依旧穿着宽松的深色毛衣，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瘦与腼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深处隐隐流转的妖异冷芒，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冷酷气场。最让林若曦感到心惊的是，当言深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时，她鼻腔中捕捉到了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异香——那是高档雪茄、燃烧草药，以及成熟女性体香交织而成的奢靡气味。
「若曦，妳找我？」陆言深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手指在原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如果是为了合约的事，妳可以放心，出版社开出的条件我看了，分成比例我很满意。」
林若曦凝视着他的眼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她具备极其敏锐的心灵共感能力，从小就能透过文字感知作者当下的情绪与精神状态。而刚才在阅读那篇引发全网轰动的新作时，她所感受到的根本不是艺术的升华，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精神污染、黏稠的恶意，以及被深渊力量撕扯的灵魂悲鸣。
「言深……这篇小说，真的是你写的吗？」林若曦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克制的痛心。
陆言深的眼神微微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意味的冷意：「不然呢？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在这个年纪写出这种文字？妳不是一直希望我能突破瓶颈、拿到属于我的荣耀吗？现在我做到了，全台湾的人都在为我的文字发狂，妳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因为这些文字在吃人！」林若曦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眶泛起一层薄红，「言深，我们认识五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笔触与灵魂！你以前的文字虽然青涩，但里面有着对世界的温柔与悲悯。可是这篇东西……它充满了诱人堕落的邪念！我看着它，就像看到无数只长满黑毛的手在拉扯读者的理智！」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试图去握陆言深放在桌上的右手：「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你昨晚去了哪里？你的脸色很差，而且你的手……」
林若曦的指尖刚刚碰到陆言深的手背，一股极其阴寒刺骨的狂暴能量瞬间顺着皮肤接触反噬过来！她的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幅恐怖的幻象：黑曜石密室、燃烧着紫黑火焰的蜡烛、赤裸交缠的男女胴体，以及一只在虚空中俯瞰一切的巨大恶魔眼眸！
「唔！」林若曦如遭电击般缩回了手，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陆言深像是被踩到了痛处般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惊魂未定的林若曦，眼中的紫芒一闪而逝，语气变得无比冰冷与自负：「够了，若曦。不要用妳那套平庸的道德观来衡量真正的艺术。痛苦与平庸救不了我，只有纯粹的力量才可以。如果妳无法接受现在的我，这本小说的责编工作，我可以换别人来做。」
说完，陆言深不再看林若曦那受伤而震惊的眼神，抓起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林若曦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陆言深决绝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眼眶。但下一秒，她眼中的悲伤被一股坚定所取代。她推了推眼镜，咬紧牙关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刚才共感幻象中捕捉到的关键字：黑曜石、紫黑符文、暮色阁。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陆言深彻底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午后的台北街头飘起了细雨，潮湿的柏油路面反射着阴暗的霓虹倒影。陆言深沿着和平东路的林荫人行道快步疾走，胸口因为刚才与若曦的争执而剧烈起伏。
刚才对若曦的冷酷与残忍，让他内心残存的一丝人性感到隐隐作痛。但随即，体内那股狂暴的深渊力量便将这点愧疚彻底碾碎——他现在是众人瞩目的天才，名利、地位、读者的崇拜都唾手可得，他不需要任何凡人的同情与说教！
然而，当陆言深转进通往捷运科技大楼站的一条僻静单行道小巷时，前方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身穿军绿色多功能夹克、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男人。他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满脸斑驳的胡渣，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在阴暗的雨幕中透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冷酷的眼睛。
赵子昂。
陆言深停下脚步，神情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你是谁？让开。」
赵子昂吐出一口浓浊的青灰色烟雾，任由微凉的雨丝打在自己粗犷的脸上。他缓缓伸手探入夹克内侧，这个动作让陆言深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指尖的血墨隐隐有破体而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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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子昂掏出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份厚重的牛皮纸袋，重重摔在了陆言深的胸口上。
「陆言深，二十八岁，永和无名写手，今天下午突然在网路上爆红的天才作家。」赵子昂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昨晚十二点半，你搭乘计程车去了大安区青田街十七号的『暮色阁』，直到凌晨四点才狼狈离开。我说得没错吧？」
陆言深的心脏猛烈狂跳了一下，脸色骤变：「你跟踪我？你到底是谁？征信社的狗仔？」
「我是前台北市刑警，现在是专门替死人找公道的私家侦探，赵子昂。」赵子昂冷笑了一声，眼神如刀锋般刺在陆言深苍白的脸上，「打开那份文件，看看你昨天晚上到底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什么样的魔鬼。」
陆言深手指僵硬地解开纸袋的绳扣，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照片与调查报告。
当他的目光触及第一张照片时，胃部顿时一阵剧烈翻江倒海，险些直接呕吐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曾经享誉文坛的年轻诗人，三个月前突然离奇失踪。而照片拍摄的地点是在阳明山深处的一处废弃水塔里——那具尸体已经完全干瘪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全身所有的水分、精气与血液仿佛在极短时间内被某种不可知的外力彻底抽干，而在死者干枯的胸膛上，赫然被烙印着一个散发着腐烂黑光的恶魔符印！
与昨夜黑曜石密室墙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是三个多月前『夜莺俱乐部』的新星，靠着和你一样的致幻文字爆红了整整一个月。」赵子昂指着照片，语气森寒得像冬夜的冰霜，「第二张是半年前失踪的新锐画家，第三张是某个知名独立音乐人……他们每个人在登顶之后不到两个月，就全都变成了这副干尸的模样。」
陆言深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死死捏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修远那双冷酷嗜血的眼睛，以及薇薇安在交欢达到巅峰时，嘴角挂着的那抹残忍而妖冶的微笑。
「深渊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小子。」赵子昂踩灭了脚边的烟蒂，上前一步，带着浓烈烟草味的高大身躯逼近陆言深，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沈修远和薇薇安那帮畜生，只是在把你当成饲养的牲口。他们用虚假的灵感与肉体快感把你喂肥，等你的灵魂被血墨彻底同调侵蚀的那一天，他们就会把你最后一滴生命力榨干，作为深渊恶魔降临物质界的容器！」
「我追查暮色阁半年了，我的生死兄弟就是被他们活活吸干弄死的。」赵子昂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炽热怒火，伸手重重按在陆言深的肩膀上，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如果不想下个月被人在荒郊野外发现你的干瘪人皮，现在就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暮色阁内部情报全部交出来，立刻收手！」
阴冷的雨水顺着陆言深的发梢不断滑落。他站在昏暗幽深的巷弄中，一边是赵子昂手中那血淋淋的死亡铁证与即将粉身碎骨的恐怖代价；另一边，却是他体内正疯狂叫嚣、带来无上权力与创作快感的灵能血墨。
更可怕的是，在这一刻，他的右手中指再次传来了一阵无法抗拒的饥渴灼痛——那股刚刚带给他名利的力量，正在疯狂催促着他，去寻求下一场更为淫靡与堕落的献祭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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