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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39年七月，新北市滨海特区的正午像是一块烧熔的铁板。
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远方的海平面在高墙之外闪着浑浊的白光，海风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黏腻的咸湿与柴油味。第三配给站前的广场上，排队的人龙已经从铁卷门口一路蜿蜒到废弃的捷运高架桥墩下，每个人都低着头，手腕上的电子手环在强光下反射出黯淡的蓝光。气温显示看板卡在摄氏四十度，红色的数字因为过热而微微闪烁，像是随时会故障。
林雨桐站在队伍中段，齐肩的黑发被汗水黏在颈侧，发尾干燥分岔，因为长期缺乏护发用品而显得毛躁。她穿着洗到发白的淡蓝色配给制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旧的灰色短袖，背着一个用帆布补过两次的侧背包。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臂清瘦却绷得很紧，肩背挺直，像是刻意不让自己垮下来。汗水从额头滑进衣领，她没有擡手去擦，只是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还有自己手环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十二点。
蓝色的光点在表面上跳动，旁边一行小字显示着健康指数与领取纪录，上周领取：配给米一点五公斤、饮用水六公升、基础止痛药一盒。十二点，只够在下周换取最基本的饮水，距离兑换S级管制药品所需的八十点，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货币。妹妹的药，已经断了四天了。
「雨桐，妳还在这里排？」身后的妇人认出她，压低声音问，「听说今天S级的药又不会放了，妳妹妹那个药，好像又被锁起来了。」
林雨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哑，「我知道，但还是要试试看。说不定今天系统会放宽。」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住。林雨馨今年十七岁，先天性肺纤维化加上严重的气喘，去年冬天那场长达三周的暴雨后，她的肺功能就直线下降。医生说，她的肺像是被细细的蜘蛛丝缠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S级的「肺舒宁」是唯一能让她平稳过夜的药，没有它，夜里的咳嗽声会像破掉的风箱，姊姊只能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听着她胸口发出细微的哨音，直到天亮。
队伍终于蠕动到铁卷门前，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配给站保全站在刷卡机旁，眼神麻木地扫过每一个人的手环。林雨桐把手腕伸过去，哔的一声，机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林雨桐，过渡生活圈居民，贡献点数十二，健康指数普通，配给资格E级。」保全面无表情地念出资料，「本周可领取：配给米一公斤、饮用水四公升。S级管制药品，资格不符，无法领取。」
「请帮我确认一下，我妹妹林雨馨的处方，她的S级药品上周就显示配给暂停，但医疗中心的陈护理师说她的病历是符合紧急调拨条件的。」林雨桐把侧背包里的资料夹拿出来，里面是她用区域网路列印出来的病历影本、手环的健康纪录截图，还有点数明细，每一张都用透明资料夹仔细收好，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她的血氧昨天晚上掉到八十九，这是医疗中心开的紧急需求单，我可以申请人工审核吗？」
保全皱起眉头，不耐地挥手，「人工审核要去核心医疗中心找审核委员会，我们这里只负责刷手环发放。下一位。」
就在林雨桐还想争辩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配给站侧面的阴影处叫住了她。
「雨桐，过来这边。」
是陈怡安。她穿着改良过的白色护理师制服，制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因为长期用酒精消毒而显得粗糙干燥的双手。她的短发俐落地别在耳后，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但眼神却透着疲惫与为难。她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用的保温箱，显然是刚从核心配给区的医疗中心轮班出来，趁着空档绕来配给站。
林雨桐跟着她走到配给站后方堆放纸箱的走廊，那里的阴影稍微挡住了毒辣的阳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纸板发霉的味道。
「我刚刚在内部系统帮妳查了。」陈怡安压低声音，把保温箱放在地上，从制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平板，萤幕的光映在她细框眼镜上，「雨馨的药，药库里明明还有，库存显示还有三十七盒肺舒宁，效期都到明年三月。可是系统后台把它全部标成配给暂停，原因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调度保留。」
林雨桐的心脏猛地一缩，「调度保留是什么意思？是被调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陈怡安摇头，声音更低了，「我问过药局的学姊，她说这三个月来，所有S级的药都是这样。明明物流车有送进来，入库纪录也有，但不到半天，系统就会自动把它转成暂停发放。我们护理师的权限看不到流向，只有审核委员会的溯源码权限才能看到完整的区块链纪录。我帮雨馨提了三次紧急调拨，全部被驳回，驳回理由都一样。」
「什么理由？」
陈怡安苦笑了一下，把平板关掉，「国家安全。上级说，S级药品属于战略物资，必须优先保障核心配给区的稳定，所有过渡圈的紧急调拨都要等候通知。这句话，现在可以堵住所有申诉。」
林雨桐握紧了手中的资料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理性上明白陈怡安已经尽力了，这个总是温柔坚强的护理师，为了帮她，已经冒着被警告的风险在系统里多查了好几次。但情感上，一股冰冷的恐惧与愤怒正从胃底往上窜，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妹妹昨晚咳到整个人蜷起来，嘴唇发紫，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五，手环的健康指数已经从黄灯转为刺眼的红色闪烁。
「谢谢妳，怡安姊。」她低声说，声音却比刚才更稳，「至少我知道，不是药不够，是有人不给。」
陈怡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女孩，明明害怕得肩膀都在细微颤抖，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不肯移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雨桐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制服传过去，「妳先回去照顾雨馨，别让她再晒太阳。我晚点下班再去看看她，手环的数据如果再掉，我想办法帮妳借一台携带式制氧机撑一下，但那个也要点数，我只能去时间银行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用劳动时数换。」
两人从阴影处走回广场时，正好碰上提着保温杯从行政小房间走出来的叶守仁。叶守仁是第三配给站的站长，四十七岁，身形中等略显发福，稀疏的花白头发被汗水黏在头皮上，皱巴巴的配给站制服领口敞开着，脸上带着那种被体制磨平后的无奈苦笑。
「陈护理师，又来关心居民啦？」叶守仁看到她们，打了个招呼，语气客套却不失亲切。他转向林雨桐，看到她手里的资料夹，眼神闪烁了一下，「林同学，又为了妳妹妹的药来的吧？」
「叶站长，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申诉有没有别的管道？医疗中心的紧急调拨一直被驳回，但药明明就在库房里。」林雨桐上前一步，把病历递过去，「我妹妹的血氧一直在掉，我怕她撑不到下个月点数重置。」
叶守仁接过资料夹，随意翻了两页，又很快地阖上，重重叹了口气。他把林雨桐拉到一旁，避开保全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明哲保身的疲惫感。
「雨桐，不是我不帮妳。我在这个配给站做了二十几年，看过多少家长跪在这里求药。」他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保温杯里的水已经温得像洗澡水，「三个月前，我帮一个老先生把申诉书直接送到管理局的信箱，结果隔天稽核就来查我们站的库存，说我们帐目不清，扣了我半个月的点数。我上面还有八十岁的妈妈，下面儿子待业在家，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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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林雨桐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那点未泯的良知还是让他多说了几句，「所有的申诉，现在都会被丢到同一个自动回复，上级就是那句话，国家安全紧急调度，暂不开放。审核委员会的沈稽核官管得最严，S级药品的溯源码没有她的签章，谁也动不了。妳在这里排队，是排不到的。」
「所以，就只能等死吗？」林雨桐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叶守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我只能跟妳说，别在这里闹，闹了只会被记点，被标成高风险，妳们姊妹以后连基础配给都领不到。回去吧，回去想别的办法，灰色边缘带那边，听说有些互助的管道，虽然不合法，但至少……」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资料夹塞回林雨桐手里，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快步走回那间闷热的行政小房间，铁门在身后喀啦一声关上。
盛夏的午后，林雨桐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位于过渡生活圈边缘的租屋处。那是一栋屋龄超过三十年的旧公寓，墙壁因为长年的暴雨渗水而长出黑色的霉斑，电梯早就停驶，楼梯间堆满了住户用来交换物资的空瓶与纸箱。她住在四楼，一房一厅，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栋的防火巷，根本照不进阳光。
林雨馨躺在客厅那张用木板垫高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毛巾被，脸色苍白，嘴唇带着淡淡的紫色。她的呼吸很浅，每吸一口气，胸口就会剧烈地起伏，发出细微的咻咻声。床边的携带式血氧机萤幕亮着，数字停在八十八，手腕上的儿童版手环也闪着红光。
「姊姊，药拿到了吗？」林雨馨睁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雨桐在床边坐下，握住妹妹汗湿的手，她的手小小的，骨节突出，因为长期缺氧而指尖有些圆钝，「今天没有，但姊姊会想到办法的。妳先睡一下，我帮妳把制氧机的滤棉换了。」
她把妹妹哄睡后，才在那张摇晃的书桌前坐下。书桌上是一台她从大学资源回收场捡来自己修好的旧笔记型电脑，外壳贴满了散热贴片，透过一条私拉的网路线，连接着滨海特区居民自架的区域网路。这是廖允凯他们那群科技大学的学生搞出来的东西，虽然速度很慢，但不会被官方的数据库监控。
林雨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把陈怡安告诉她的那批肺舒宁的批号输入搜寻栏，又把自己手环里同步下来的健康纪录与配给纪录全部汇出。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眼神专注，这是她身为社会学系学生的本能，面对混乱，先把资料摊开来比对。
区域网路的资料库里，有热心居民上传的各配给站每日库存公告，虽然官方说那是谣言，但林雨桐比对了三个月的公告，发现数字确实在对得上。她找到那批批号为LXS-20390417的肺舒宁，三天前的公告上，它还显示在核心医疗中心的库房，数量三十七盒。可是今天的公告上，这批药的状态已经变成已调度，而调度去向那一栏，是空白。
不对劲。林雨桐点开更深层的溯源码查询页面，这是她从一堂区块链与社会课学来的技巧，每一盒S级药品都有唯一的溯源码，就像身分证一样，从生产、运送到发放，每一个节点都会被记录在链上，理论上无法窜改。
她输入其中一盒的溯源码，页面转了很久，才跳出一行纪录。
「LXS-20390417-022，领取人：核心配给区，云庭，领取时间：2039年7月18日 02:14，领取点数：0，备注：招待所调度。」
云庭。
林雨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这个名字，核心区地下层的私人会所，表面上是高阶公务员的招待所，只有贡献点数A级以上的人才能进入，学生之间都传说，那里是权贵们喝酒享乐的地方。为什么救命的药，会在凌晨两点，被零点数领走，流向一个招待所？
她不死心，又输入了另一个批号，结果一模一样。第三个、第四个，全部都是云庭。三十七盒药，没有一盒是真正发到病人手上的，全部都在系统里被标成调度保留，然后在半夜被同一个地点领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核心区的高墙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光束扫过过渡生活圈低矮的屋顶。房间里只有电脑萤幕的冷光映在林雨桐的脸上，她的汗水已经干了，留下薄薄的盐痕。妹妹在床上不安地翻身，咳嗽了两声，林雨桐立刻起身轻拍她的背，直到那细微的哨音又平复下去。
回到电脑前，她看着那一排排指向云庭的纪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妹妹的药不是因为天灾不够，不是因为海平面上升、粮食不够、供应链断裂。短缺是假的，是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把本该救命的东西，变成了黑箱里的筹码。
她的恐惧没有消失，但恐惧的底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正在成形。她把所有的页面截图，用加密随身碟备份了三份，一份藏在书桌的夹层，一份贴在妹妹血氧机的底部，最后一份，她紧紧握在手心。
她不知道云庭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里的人是谁，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弄清楚，妹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高墙内的灯光依旧明亮，而她的世界，已经被这几行小小的溯源码，划开了一道黑暗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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