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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二〇三九年七月二十日，上午十点零三分。
从核心配给区回到过渡生活圈的接驳车在第二检查哨前停下时，林雨桐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她把那只藏著录音的保温杯紧紧抱在胸前，外层的不锈钢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杯盖内侧那枚只有指甲大小的装置还在持续运转，微弱的红光透过矽胶圈的缝隙，映在她的指腹上，像一颗不安的心跳。她穿着那套志工制服，领口因为汗水而微微泛黄，齐肩的黑发被安全帽压得有些扁塌，几缕发丝黏在颈后，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保全的扫描器哔了一声，她的临时通行证在萤幕上跳出即将失效的黄字。保全只是擡眼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清瘦的肩线与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秒，便挥手放行。闸门升起的瞬间，外头属于过渡生活圈的热浪与尘土味立刻灌进车厢，混着远处配给站排队人潮的汗味与油烟味，和云庭里那种昂贵的檀香形成刺鼻的对比。林雨桐把头压得更低，快步走下车，帆布鞋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脚底传来的灼热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没有直接回租屋处，而是绕进了第三配给站后方的暗巷。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保丽龙箱与半倒的脚踏车，墙面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配给公告，电子萤幕因为缺电而闪烁不定。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脚步声后，她用小指轻轻压了一下右耳，那枚肤色的助听器改装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后是许邵谦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灰色边缘带特有的风切声。
「雨桐，妳出来了？状况如何？」
「出来了，录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发干。「沈洛娴亲口承认了，她说可以用副局长的授权码覆盖溯源码，把药改成耗损。还给我名片。」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听见许邵谦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做得很好，先别回家，直接来印刷厂。怡安已经到了，她从内网带了东西过来。记得绕过大马路的监视器，走旧抽水站那条。」
切断通讯后，林雨桐把保温杯塞进侧背包的最深处，用一件薄外套盖住。她沿着巷子快走，穿过两条被高墙阴影覆盖的街道，空气中的热度让她的视线有些扭曲。过渡生活圈的午后永远是拥挤而焦躁的，手环的哔哔声、孩童的哭闹声、摊贩用时间银行喊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她把制服的领子拉高，挡住自己因为紧张而泛红的颈侧，快步钻进了通往灰色边缘带的废弃涵洞。
涵洞里的风是凉的，带着铁锈与霉味。走出涵洞，眼前的景色瞬间荒凉下来，这里是被半放弃的旧城区，倒塌的工厂骨架像巨兽的肋骨，裸露的钢筋上缠着枯死的藤蔓。远处那间废弃印刷厂的外墙被爬山虎覆盖，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生锈的铁卷门，半掩着，透出里头昏黄的灯光。
廖允凯就站在门口等她。他穿着那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因为长期焊锡而留有细小疤痕的手臂，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因为熬夜而有些发红，却在看见林雨桐的瞬间亮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台改装过的平板，散热风扇嗡嗡作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雨桐，妳没事吧？」他快步迎上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视线却忍不住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制服与微肿的嘴唇上停留，随即又慌张地移开。「许大哥说妳进去了快三个小时，我一直看着手环的讯号，怕妳的临时权限被锁在里面。」
林雨桐看着他腼腆而担忧的脸，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才稍微松动。她把侧背包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的体温在瞬间交会，廖允凯的指尖是冰凉的，带着机油味，而她的指尖是滚烫的，还留着云庭里那种甜腻香水的余味，让她感到一阵羞耻的战栗。
「我没事，东西带回来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洛娴的话都录下来了。」
印刷厂内部比外头看起来要整洁许多，中央的工作桌上摆满了拆解开的手环、电路板与手作收音机的零件，墙角架设的区域网路天线正闪着绿光。陈怡安已经坐在桌边，她脱掉了护理师制服，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与牛仔裤，俐落的短发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痕，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她的面前放着一台医疗中心专用的加密笔电，萤幕上是不断滚动的后台日志，双手因为紧张而交握着，指节泛白。
看见林雨桐进来，陈怡安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她的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长期使用消毒液的干涩感，却让人感到异常安心。她仔细打量着林雨桐的脸，温柔的眼神里满是自责与担忧。
「雨桐，妳受委屈了。」陈怡安的声音很柔，却带着护理师特有的坚定。「沈洛娴那个人，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她是不是……是不是又用那种方式诱惑妳？」
林雨桐摇摇头，把保温杯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工作桌上。廖允凯已经戴上了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撬开杯盖的矽胶圈，取出那枚微型录音装置。装置的外壳因为贴近体温而微微发热，廖允凯将它接入平板的转接埠，萤幕上立刻跳出音波图。
沈洛娴那种优雅而冰冷的声音，透过印刷厂老旧的喇叭流泄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只要用副局长的授权码，就能在后台把流向改成耗损或过期销毁……不存在的东西，就不需要分配……」
「……陪他们喝杯酒，聊聊天，点数和药品自然就会回到妳的手环里……」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印刷厂陷入一种压抑的安静，只有天线风扇的转动声。陈怡安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廖允凯则是脸色发白，镜片后的眼睛里燃起愤怒的火焰，他用力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结巴。
「太过分了……他们真的把药当成……当成酒店的筹码……」
林雨桐站在桌边，身体微微摇晃，她能感觉到胃里那股恶心感又翻了上来。陈怡安立刻察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椅子上，顺手递给她一瓶用雨水过滤的凉水。陈怡安的手顺势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抚着，指腹透过薄薄的制服传来稳定的热度与力道，让林雨桐急促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那种带着母性气息的安抚，与沈洛娴那种评估货物般的冰冷触摸截然不同。
「喝点水，慢慢呼吸。」陈怡安轻声说，另一只手则打开了自己的笔电。「我这边也有东西。昨天夜班结束后，我趁交班系统重启的五分钟空档，用护理长的备用帐号进了内网，把S级药品后台三个月的日志完整复制出来了。这是拼上工作才拿到的。」
她将笔电转向众人，萤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区块链纪录，每一笔药品的调动都有时间、数量与操作帐号。廖允凯立刻将录音的时间戳与日志进行交叉比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平板的灯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找到了！」廖允凯突然低喊，他将两份资料并排投影在墙面上。「妳看，陈姐给的日志里，所有被标记为耗损的肺舒宁，操作帐号都是同一个……G_MINGYUAN_01，这是最高权限的副局长帐号。而且时间完全吻合，每一次耗损纪录的前一分钟，都有一次来自云庭内网IP的查询纪录！」
墙面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廖允凯用红色标记将被窜改的纪录一一框起，原本应该显示配送至医疗中心的药品，在后台被硬生生改成了过期销毁，而实际的流向，却透过另一条隐藏的数据线，指向了云庭的恒温药柜。那些被标示为不存在的药盒，此刻正在数据的世界里发出无声的证词。
「不只是肺舒宁。」陈怡安的声音带着沉痛，她点开另一份档案。「我比对了其他S级药品，抗生素、免疫抑制剂，全都是一样的手法。高铭远把合法的库存伪造成耗损，再透过云庭用三倍以上的点数卖给核心区的特权家庭。那些家庭的手环根本不需要排队，他们的点数是直接从后台汇入的。」
林雨桐盯着那个帐号名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高铭远，那个在官方频道里永远穿着整齐西装，强调依法行政与公平配给的副局长，原来就是整个黑箱的源头。她想起沈洛娴说那句话时轻松的语气，仿佛窜改的不过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而不是一条条人命。
就在这时，陈怡安的笔电突然跳出一个警告视窗，是她事先设定的妹妹健康监测程式。视窗是刺眼的红色，上面显示着林雨馨的手环编号与最新的健康指数。
「雨桐！」陈怡安的语气瞬间变了，她一把抓住林雨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雨桐感到疼痛。「妳看这个，雨馨的风险标记被改了！」
萤幕上，林雨馨原本的黄色稳定标记，此刻被覆盖成最高等级的红色高风险，下方还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预计三小时后将因健康指数异常扣除本周全部配给点数，点数归零。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呼吸瞬间停滞。
「怎么会……她的血氧虽然低，但一直很稳定，怎么会突然变成高风险？」林雨桐的声音破碎开来，她扑到萤幕前，手指颤抖地想要触摸那个红色的标记，却只摸到冰冷的萤幕。「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发现我去查了，所以要让雨馨拿不到下周的药……」
廖允凯立刻调出后台的操作纪录，脸色更加难看。「操作帐号又是G_MINGYUAN_01，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就在妳进入云庭后不久。这是恶意标记，他们想用点数归零来逼妳回去求他们。」
陈怡安紧紧抱住林雨桐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林雨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陈怡安能感觉到她制服底下单薄的肩胛骨与滚烫的体温，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她的T恤。陈怡安轻轻抚摸着她干燥分岔的发尾，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声音却无比坚定。
「别怕，雨桐，我们有办法。我现在就用时间银行的互助网络帮雨馨调一台备用的制氧机，点数的事，廖允凯可以试着写一个暂缓指令，先把扣除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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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核心配给区的行政大楼顶层，配给管理局的周例会正在进行。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头的酷热隔绝开来，长桌两侧坐满了穿着深色西装的官员。
高铭远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着一套订制的深蓝色西装，金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手上的银白色行政手环闪着微光。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纸本报告，声音温和而官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权威。
「……综上所述，本周的配给演算法运作正常，民众的满意度维持在九成以上。这证明紧急资源统筹法是公平且有效率的。当然，对于少数在区域网路散布不实谣言，质疑配给公平性的地下电台，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擡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负责维安的官员身上，嘴角维持着那种官式的微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为了维护市民对制度的信任，我已经签署了加强扫荡的行政命令。从今晚开始，所有未经登记的区域网路节点与手作收音机，一经发现，立即没收并追溯点数来源。这是依法行政，也是为了大家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是一个为民着想的官员。但藏在桌下的手，却轻轻转动着手环，萤幕上跳出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加密讯息，来自云庭，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志工已离开，录音风险待评估。
高铭远的眼神沉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端起面前的热茶，轻轻吹开表面的热气，茶香袅袅中，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散会吧，各位辛苦了。」
印刷厂内，廖允凯已经将高铭远帐号的所有窜改纪录打包加密，连同沈洛娴的录音一起存进了三个分散式的随身碟。许邵谦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这一次，他人已经站在了印刷厂的后门，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袋从时间银行换来的营养口粮。
「高铭远动手了，代表他开始紧张。」许邵谦走进来，将口粮放在桌上，眼神锐利地扫过墙上的数据投影。「他越是想用扫荡来掩盖，就越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雨桐，怡安，允凯，我们现在手上的东西，已经足够让监察院立案了。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保住雨馨的点数，也保住电台。」
林雨桐从陈怡安的怀里擡起头，眼睛有些红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她看着墙上那个被红色框起的帐号，看着妹妹那个被恶意标记的红色警告，恐惧依然存在，却不再能让她退缩。她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掌心还残留着陈怡安肩头的温暖与廖允凯指尖的凉意，这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力量。
「我们不能再等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要让所有被扣掉点数的人，都听见这段录音。」
窗外，灰色边缘带的天空正被夕阳染成血橙色，远处核心区的高墙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影。而印刷厂内，那台老旧的发报机已经被廖允凯重新接上电源，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在黑暗中眨眼的星光，等待着被点亮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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