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楼是校内最老的一栋招待用房。木门,铜把手,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道里一股樟树的味道。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枝几乎贴着玻璃。
他住三楼最里面那间。
门一关上,外面那些声音就都没有了。
苏晴站在门里面没往里走。
她自己知道她上来的理由不全是因为怕。
她低头去解鞋带。其实鞋带是松的——她低头是为了让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她需要这半秒钟。
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坐。\"
她坐了。
他去给她倒水。桌上摆着一套白瓷的茶杯,茶叶是学校自己订的那种。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又把那盘果盘推过来。
果盘里几样切好的水果,摆得很整齐。
\"晚上的东西不好吃。\"他说。
\"知道。\"
\"你吃了吗。\"
\"我不饿。\"
他也没勉强。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今天那个姓刘的跟你说了什幺。\"
苏晴擡起眼。
\"你怎幺知道。\"
\"我在二楼的窗户看见的。\"他说,\"他站的位置离你们那边只有几米。\"
她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说到\"别让你爸爸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上去,滑下来,她又别了一次。
他一直没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问:
\"董万林的原话是怎幺说的。\"
苏晴的手放在膝盖上。她想了一下,把那句原话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这个事情本来可以让一个老人家过来。
说完她自己就不出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樟树的叶子在玻璃上蹭,蹭一下,停一下。
江闲站起来。
他没有坐回去。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怕什幺。\"
苏晴没答。
\"怕我爸。\"她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哑的。
江闲转过身来。
\"不是。\"他说,\"你怕的不是你爸。你怕的是你不去,他就得去。\"
苏晴擡起头。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他脸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她不想让他看出来他说对了。她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找出话来反驳。
\"董万林要的不是钱。\"江闲说,\"钱你爸这七年陆陆续续还了一些。剩下的那点本金,董万林不缺。\"
\"他要什幺。\"
\"他要你爸站到他面前去。\"
他说得很平。
\"站一次。当着人,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以后,那两张纸当着你的面烧掉。这句话他十年前就放出去了。\"
苏晴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我爸没去过。\"
\"你爸这七年一天都没去过。\"
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她爸倔,他是在说她爸怂。
她想替她爸接一句——说她爸不是怂,说她爸只是……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什幺。
\"那为什幺现在要我去。\"她说。
江闲看着她。
\"因为他改主意了。\"
\"他要的东西变了。\"
苏晴往前半步。
\"变成什幺了。\"
江闲没答。
他转过身去,又看回窗外。
苏晴站在那儿。
她等了一下。她给了他大概十秒。
他没说话。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他拿得很稳,喝了一口,放回原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他不急。
苏晴看着他这个动作,胸口里忽然有一股东西往上顶。
她今天被人传话,被人盯着,被带到这间屋子里来,被一句一句地问。她答了。她每一句都答了。
现在轮到她问一句,他不答。
\"江闲。\"
\"嗯。\"
\"你到底在替我们家做什幺。\"
他没答。
\"你回国第一天就在我们学校当院长。\"她说,\"你查我爸的账查了半年。你今天晚上把我带到这间屋子里来,问我怕不怕。\"
她停了一下。她的声音没有高,只是硬了。
\"你把我当什幺。\"
江闲看着她。
\"你别问了。\"他说。
\"我就要问。\"
\"苏晴。\"
这三个字他压得很低。低到不像他。
苏晴没退。她这七年在别人面前退过太多次了,今天不退。
\"你说。\"
江闲忽然开口了。
\"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他说,\"你在。\"
苏晴愣住。
\"你在楼下。\"他说,\"你爸拎着钱上去羞辱他,你站在旁边。你走的时候还隔着一道布帘,跟他老人家说了两句话。\"
他停了一下。
\"你走不到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她想说\"我当时只有二十岁\"。她想说的很多,可这些话现在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说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那你也不该——\"
\"我不该什幺。\"他说。
他的声音也高了。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在她面前高声。
高了以后他自己也停了。
\"不该查?不该问?还是不该回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锁门。
过了很久。
\"对不起。\"
苏晴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你这两天在哪儿。\"她问。
这句话她在手机里发过一次。他没回。
江闲看了她一眼。
\"办一件事。\"他说,\"没办完。\"
\"什幺事。\"
\"办完再说。\"
她没再问。
他没有送。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只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你别去东区那栋楼。\"
苏晴站住了。
\"为什幺。\"
\"明天那边有人。\"
\"谁。\"
江闲没说。
她拉开门。
走廊的灯一路亮过去,走到楼梯口才灭掉。
她下楼,出了大门。
门口的路灯底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车。车没熄火,尾灯是红的。
副驾驶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个烟头的红点,亮一下,暗一下。
苏晴站着看了两秒。
她走了。
校道两边的旗还没撤。白天的风把它们吹了一整天,这会儿全垂着,贴在杆子上。
她拐过东头。
那排老平房早没了。现在那儿是新机房,玻璃门,刷脸进。门口的灯是白的,晚上也亮。
她在玻璃门前面站了一下,看见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校庆那套西装。头发是长的,披着,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