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镇的盛夏向来多雨，往往白天晴空万里，到了深夜，厚重的云层便会毫无预警地压下来，倾盆大雨伴随着闷雷，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机车行的铁门早已拉下落锁，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楼的灯光全数熄灭，只有二楼工作室里还透出一盏昏黄微弱的小夜灯。
八岁的曦曦今天玩累了，早早安稳地睡在小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隔壁工作室里的两个人，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雨晴坐在电脑前，已经足足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有敲进去。窗外的雨水狠狠砸打着铁皮屋顶和窗櫺，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将空气渲染得异常湿润而闷热。
她的脑海里，全都是下午在骑楼下那声脱口而出的「老公」，以及宇轩当时那震惊又狂喜的眼神。
「我刚才……到底在冲动什么啊……」雨晴懊恼地咬着下唇，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滑鼠，心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快得不正常。
而在客厅的另一端，宇轩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机车零件目录，却连一页也没翻过去。
下午那声清脆的「老公」，像是一把火，在宇轩心里烧了整整半天。他回想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从带着曦曦南下、在病榻前的惊惶失措，到潮州镇落脚的日夜；从每天早出晚归的黑手学徒，到如今能为她们母女撑起一片天的「头家」。
他每天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丈夫，每天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条看似安全、却快要将他逼疯的「姊弟」防线。
可是，今天看着她吃醋、看着她宣示主权，宇轩体内那头名叫「渴望」的野兽，再也关不住了。
他不想再演了。
他不想再当她的「弟弟」，也不想再做甚么名义上的「假丈夫」。
宇轩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把手中的目录合上，「啪」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雨晴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有些慌乱地看着缓缓站起身、朝自己走过来的宇轩。
借着昏黄的小夜灯，雨晴看见宇轩一步一步朝她逼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短袖，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投射出沉稳而强大的阴影。他的眼神和平时的温和、青涩截然不同，此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让雨晴感到心惊肉跳的炽热火焰。
雨晴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双手撑着桌边，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怎么了？那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宇轩没有说话。他走到雨晴面前，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气场之内。
最后，他在雨晴错愕的目光中，缓缓地、无比坚定地——单膝半跪在雨晴的椅子旁。
这个动作让雨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宇轩，看见这个向来沉稳的年轻男人，此刻连握着拳头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雨晴……」
宇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窗外的风雨揉碎了一般，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真诚。
「宇轩，你……你别这样，快起来……」雨晴慌乱地想要撇开视线，眼泪却毫无预警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起来。」宇轩擡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雨晴泛红的双眼，眼底泛着泪光，却无比决绝，「姊，我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雨晴的心防上。
「我说的不是给外人看的戏，也不是甚么维护形象的胡闹。」宇轩伸出一只滚烫的大手，轻轻复上了雨晴冰凉微颤的手背，「从五年前在病房前答应妳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只有妳一个人。这几年陪着妳、照顾妳、喊妳老婆、牵着妳的手在大街上散步……这些全部、全部都不是演的！」
宇轩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坚毅的脸颊滴落在他长满老茧的手背上。
「我早就爱上妳了……爱到每天看着妳笑、看着妳生气，我都快疯了。我恨自己只能当妳的弟弟，恨自己给不了妳堂堂正正的身份……可我更恨自己，明明爱妳爱得要死，却连一句『我爱妳』都不敢亲口对妳说……」
这番撕心裂肺、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深情告白，像是一把无情的利刃，彻底劈开了雨晴心中那座禁锢了十几年的冰冷密室。
雨晴再也伪装不下去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疯狂滑落脸颊。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身负罪孽、不配得到幸福的女人；她一直以为宇轩对她好，只是出于责任、出于对过去的补偿。
可是现在，这个她看着长大的男孩，用他整个青春、用他宽阔的肩膀，毫无保留地将她所有的自卑、恐惧和阴暗全都接住了。
「笨蛋……」雨晴带着哭腔，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这个大笨蛋……你知不知道……我也好怕……好怕这只是一场梦……」
听到这句话，宇轩眼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不是梦。」
宇轩沙哑地呢喃着。他不再给雨晴任何闪躲的机会，修长而微颤的手指轻轻捧住雨晴的脸颊，拇指极其温柔、极其珍视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缓缓擡起头，将自己的唇，毫无保留地印了上去。
在窗外狂风暴雨的呼啸声中，两人的唇瓣终于紧紧贴合在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彻底静止了。
那不是为了应付女儿而演出的蜻蜓点水，也不是为了外人眼光而做出的伪装。那是五年来所有的痛苦、隐忍、救赎与深爱，在这一刻找到宣泄口的疯狂释放。
雨晴微微一颤，随即缓缓闭上了双眼。她再也没有抗拒，双手主动环上了宇轩宽阔的脖颈，生涩却无比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
宇轩的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女人彻底揉进自己的灵魂里。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猛烈，仿佛要将人世间所有的尘埃与阴暗全部洗净。而屋内昏黄的小夜灯下，两个历经风雨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交融在一起，甜度与泪水交织，化作了世间最动人的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