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
雪下了整整两日,山门前的青石阶已被积雪埋了大半。
门房里炉火烧得旺,焦糊的炭气混着湿靴子烘出的酸气,把狭窄的屋子闷成一口不透风的铁罐。外头风雪紧,铜铃偶尔被扯得干瘪一响,屋里几个当值的人便下意识脊背一紧,往门外瞟上一眼。
“新庄主年底给的赏钱……可真够沉的。”老黄从炭灰里扒出个烤裂的红薯,在两手里倒换着,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当差八年,老庄主在时也没见这般手笔。”
“赏得厚,手腕也硬。”旁边的年轻守卫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接话,“上个月账房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连夜就被挑了手筋扔出山门。把银钱给足了,那是买咱们这条命呢,往后派下差事,谁敢慢半步?”
墙角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守卫磕了磕铜烟杆,朝门缝觑了一眼,冷嗤道:“你们进庄晚,不知道厉害。这位新庄主,打小就不是在咱们庄里长大的。半大不小从外头接回来,老庄主在世时就不许人提,谁敢多嘴半句,在山庄里便是自绝生路。后来送去太白学剑,回来时那一身杀气……底细深着呢,哪是几两碎银子看得透的?”
老黄掰开红薯,皮上连着丝,热气直冒。他往门口看了看,脖子往前伸了半寸,声音几乎压成了气音:
“要不说他心狠胆大呢……翻过年就要迎亲了,娶的居然是九华孔雀山庄的二小姐!谁不知道当年她姐姐就死在咱们庄上?两家那笔血账还没抹平,旁人避嫌都来不及,他倒好,直接把人家妹子娶进门做夫人……”
“找死呢?!”
老守卫脸色骤变,手里的烟杆狠狠砸在老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珠子瞪得滚圆:“舌头不想要了是不是?!巡夜的暗卫要是听见半个字,明早你就得跟雪人一块儿冻硬在山沟里!”
老黄冷汗唰地下来了,赶紧咬了一大口滚烫的红薯,把嘴死死堵住,不敢再吭声。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黄才嚼着红薯,眼神含混地往后山方向瞥了瞥,极小声地咕哝了一句:“……那后山那位,就真这幺一直锁着?成天病恹恹的,也没人敢去问一句。”
“疯是真疯了。”另一个人含糊应着,眼神闪烁,“不然庄主何至于下死令把亲姐姐关起来……新庄主念着骨肉情留她一口气,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谁敢多嘴。”
小山坐在最靠墙的阴影里,低着头,死死盯着火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疯了。山庄上下如今都这幺说。
大家都夸新庄主仁厚顾念骨肉情,老庄主尸骨未寒,他继位后没把体弱的姐姐赶出家门,只送到后山烟海阁静养,一日三餐不曾短缺。
可小山不信。
他小时候赶车,见过大小姐。那会儿她爱穿一身明黄的裙裳,风一吹裙摆如云霞漫卷,襟前总别着一簇蓝雪花。她远远瞧见他,会高高兴兴地招手喊他“小山哥”,下车时把口袋里的甜果子全塞进他怀里,认认真真嘱咐他下山雪滑、路上小心,对他说“多谢”。
那样明媚的一位姑娘,怎幺偏偏在老庄主暴毙、新庄主接任步光剑的当口,就突然疯了、残了?
他娘活着时常说,下人想得太多,命就短。小山抿紧嘴唇,把那点翻涌的心思连同炭火一并按灭。
门外换防的铜铃突兀地炸响。
小山裹紧毛斗篷拉开木门,刺骨的风雪扑了满面。他缩着脖子正要落栓,风雪深处忽然渗出一缕幽咽断续的声响。
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是埙。
“晦气,大冷天又是哪个野鬼在山里吹这破玩意儿。”老黄在后头唾了一口。
小山没有动。风雪如刀子般割在他脸上,那埙声极细、极冷,被漫山风雪裹挟着,正从后山烟海阁的方向飘出来。这声音,是大小姐被锁进去之后才有的。
***
风雪穿透斑驳的窗棂,将潮湿的寒意大把大把灌入烟海阁。
榻上的人蜷缩成极单薄的一团,剧烈的呛咳撕扯着胸腔,海桐死死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咳到最后,喉间泛起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一年了。
自打父亲横死、海桑拔剑在她脸上划下血痕那一夜起,烟海阁就成了一口填不满的枯井。没了内力护体,这具身体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春咳、夏热、秋换药、冬受寒。院外那丛蓝雪花早被暴雪压得折了枝,天地间只剩下浓重的苦药味与死寂。
山道外隐约的埙声低沉哀婉,和着风声掠过屋脊,像某种无处不在的阴冷视线,夜夜盘桓在她的床头。
海桐听着那调子,习惯性地探向颈间,指尖触到那枚温凉的暗红血玉——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攥了片刻,脱力地松开,翻身朝里,任由疲惫将神智吞没。
可眼皮刚合上,那个纠缠了她整整一年的梦靥便如跗骨之蛆般漫了上来。
昏暗死寂的湖底,冰冷的水草死死缠绕着她的脚踝。她拼命往上挣扎,湖面上的微光触手可及。不远处,一道修长的人影正在幽暗的水波中缓缓下沉,衣袂飘荡,苍白的面容毫无生气,仿佛早已溺毙多时。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衣料想将他拉出深渊——
水底的人影蓦地睁开眼!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冷酷、嗜血,死死钉在她脸上。
下一瞬,那只冰冷刺骨的手掌反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骼,蛮横地将她一同拽向窒息万丈的无底深渊!
“呃——!”
梦里那只按在她身上的手,触感冰凉、有力,挥之不去。她下意识抓紧了领口,指尖发颤地顺着锁骨向下摸索——中衣底下,身子的某些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些夜里挥之不去的酸胀与淤痛。
这一年里,后山锁得再紧,也挡不住那个在深夜无声推门而入的人。
窗棂被外头的风雪撞得嘎吱作响。她赤脚下榻,摸黑掩紧窗扇,目光越过窗缝落向漆黑的后山深处。
右侧颧骨下方,那道两寸长的旧伤又隐隐泛起针扎般的冷痛。
风雪呜咽,远远的主山方向隐约传来喜庆杂乱的锣鼓试音。算算日子,立春将至。
新庄主大婚的日子,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