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嘴巴里有东西,要先吞下去才能说话,记得吗?」
她乖乖点头,努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爸爸,彤彤今天要跟小朋友玩积木。」
「昨天不是也玩积木?」
「可是今天要盖城堡!」
「昨天盖什么?」
「昨天盖房子!」
「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城堡比较大,还有公主!」
我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今天要盖得很漂亮喔。」
「好!」
看着她兴奋的模样,我不禁想起她刚出生时,小小一团躺在我臂弯里的样子。
那时候,我连抱她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弄疼她。
一转眼,她已经四岁了。
会自己挑衣服,会跟我们讨价还价,也开始有自己的朋友和小小的生活圈。
身为父亲,我偶尔会希望她长得慢一点。
至少,还能让我多抱几年。
「今天下午我会去接彤彤。」瑟婷一边喝牛奶,一边对我说,「不过晚上还有些学校的事情要处理,可能得在家忙一会儿。」
「好,我下班就直接回来。」
我们夫妻平常已经习惯分工。
早上通常由我开车送彤彤去幼儿园,下午则由瑟婷接她放学。
只有星期二、星期四,瑟婷需要指导课后舞蹈社团,彤彤才会留在幼儿园的课后照顾班,等妈妈忙完再接回家。
偶尔我们两个都抽不开身,住在文庭区的外婆也能帮忙接送。
虽然每天的生活忙碌,幸好一家人总能互相配合。
「爸爸!」
彤彤突然叫我。
「怎么了?」
「今天妈妈接我?」
「对啊。」
「那爸爸呢?」
「爸爸要去上班赚钱。」
她眨了眨眼睛。
「赚钱买糖糖?」
我差点把牛奶笑喷出来。
「爸爸赚钱不是只有买糖糖啦。」
「还有买小熊!」
「妳不是已经有小熊了?」
她低头看着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玩偶,想了一会儿。
「那买小熊的朋友!」
瑟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妳啊,先把早餐吃完再说。」
早餐结束后,我拿起车钥匙,准备送彤彤上学。
瑟婷替女儿背上粉色的小书包,确认水壶和备用衣物都放好了,才蹲下来叮咛。
「到学校要乖乖听老师的话,跟小朋友好好玩,知道吗?」
「知道!」
「还有,今天不要又把青菜偷偷留在碗里。」
彤彤愣了一下,随即回头看我。
我故意摊开双手。
「爸爸什么都没说喔。」
她鼓起脸颊。
「爸爸坏坏!」
瑟婷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了,快去吧。」
⸻
「哟,稀客啊!沈大总监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忘记南部有个老爸了。」
父亲那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爸,你每次接电话都要先亏我两句是不是?」
「难得有机会,当然不能浪费。」
他哈哈一笑,将手机放上桌面的支架。
镜头稳定后,我看见老家熟悉的客厅。浅米色的墙壁、挂了多年的时钟,还有窗边那盆长得茂盛的九重葛。
父亲沈承岳,今年五十二岁,身高一百七十公分。
他虽然不算高大,身材却相当结实。宽厚的肩膀、挺直的背脊,加上常年运动练出的肌肉线条,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长年在工地工作的他,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五官轮廓分明,浓眉、挺鼻,方正的下巴带着几分刚毅。短发俐落,鬓角虽然已有些灰白,眼神却依旧明亮有神。
此刻他穿着深灰色运动上衣,脖子挂着毛巾,额前还带着晨跑后的汗水。
「刚跑完步?」我问。
「对啊,今天早上天气好,多跑了两圈。」
「昨天不是才去游泳?」
「昨天游泳,今天跑步,明天练重量。」
他得意地弯起手臂。
「你老爸退休归退休,可没打算把自己养成大肚子老头。」
我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比我还认真。」
「那当然。倒是你,整天坐办公室,有没有运动?」
「偶尔啦。」
「偶尔是多久?」
我一时语塞。
父亲瞇起眼睛,露出早就看穿我的表情。
「我就知道。工作再忙,也要顾身体。」
这就是父亲的个性。
幽默、直爽,偶尔爱开玩笑,遇到重要的事情却格外认真。
他年轻时从工程技术员做起,靠着扎实的技术与多年经验,一路升任工地主任。
父亲做事讲究效率,更重视安全与品质。他不喜欢只听报告,总习惯亲自到现场确认。
小时候,我曾看过他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指挥工程的模样。
平常爱说笑的父亲,一进入工作状态便格外沉稳。遇到问题不慌张,也不会随便责怪下属,而是先找出原因,再要求大家把事情做好。
他常对我说:
「做错了就改,怕的是做错还不肯承认。」
这句话,也成了我后来面对工作的原则之一。
「万居,你是不是又在想公司的事?」
父亲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没有,只是想到你以前工作的样子。」
「那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每天满身灰尘。」
他笑得轻松,我心里却有些感慨。
我五岁那年,母亲因病过世。
从那以后,父亲没有再婚,独自将我扶养长大。
白天他忙着工地的工作,晚上回家还得煮饭、洗衣、整理家务。
小时候,我只知道每天傍晚听见机车声,就代表爸爸回来了。
他总会先洗干净沾满灰尘的双手,再将我抱起来。
「今天我们家小万又做了什么大事啊?」
那句话,我至今仍记得。
父亲并非天生擅长照顾孩子。
有一次,我的制服扣子掉了,他半夜坐在客厅研究针线,缝了好几次才勉强固定。
隔天我嫌扣子缝得难看,他却只是摸摸我的头。
「好啦,爸爸再练,下次一定缝漂亮。」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
不只是缝扣子,连煮饭、整理家务、照顾生病的孩子,他都一样样学了起来。
直到自己成家、当了父亲,我才真正明白,他当年有多不容易。
「对了,彤彤呢?」父亲忽然问。
「刚送去幼儿园。」
「那小丫头最近乖不乖?」
「乖是乖,就是问题特别多。今天还问我,小熊会不会写字。」
「哈哈!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父亲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疼爱彤彤,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彤彤出生那天,他特地从南岭市赶来。平常做事俐落的父亲,第一次抱孙女时,竟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如今每次视讯,彤彤总会拿着玩具向爷爷展示,父亲也总是耐心陪她聊天。
有时候还会故意扮成大野狼,逗得小丫头笑个不停。
「她最近还喜欢玩积木吗?」父亲问。
「喜欢啊,昨天还说要盖城堡。」
「那下次见面,爷爷陪她盖一座大的。」
看着他期待的笑容,我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爸,你一个人在南部,真的不会无聊吗?」
父亲拿起水杯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说,你退休了,我们又没办法常回去。」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客厅。
「说完全不会无聊,那也是骗人的。」
这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以前你还住家里,整天吵吵闹闹的。后来你工作、结婚,家里一下子安静不少。」
他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也习惯了。每天运动、煮饭,偶尔找老朋友喝茶,日子过得挺自在。」
父亲目前独自住在南岭市美禾区的老家。
那是一栋朴实的两层楼房子,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他的卧室,二楼则保留着我以前住的房间。
他做工程出身,房子始终整理得干净整齐。平时除了运动,也喜欢种花、修理家里的小东西,偶尔研究新菜色。
尤其红烧肉和清蒸鱼,更是他的拿手菜。
父亲一直很独立,不喜欢麻烦别人。
但我知道,习惯独处,不代表完全不需要陪伴。
「爸,不然你找个时间来澄安市住几天?」
「我又不是没去过。」
「我是说多住几天,陪陪彤彤。」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
「对了,你们家三楼那间健身房,现在还有在用吗?」
我微微一愣。
「有啊,跑步机、重量训练器材都有。」
「那倒不错。」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还想说,哪天上去住几天,早上没地方运动会不习惯。」
我忍不住笑了。
「爸,你已经在考虑上来住了?」
「我是说哪天!」
他立刻纠正,自己却也笑了。
「你这小子,耳朵倒是挺尖。」
「家里一楼本来就留了一间长辈房,你来住也方便。想回南部,随时都能回去。」
父亲摸了摸下巴。
「南部住了大半辈子,老朋友都在这里,真要离开,哪有那么简单。」
「又不是要你现在搬家。」
我笑着说。
「先上来住几天,喜欢就多待一阵子。」
他想了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拒绝。
「其实我也想多陪陪彤彤。」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以前你小时候,我忙着工作,很多事情都没时间慢慢陪你。现在退休了,倒是有时间陪孙女。」
听见这句话,我心里微微一动。
「爸,你以前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
「好啦,别突然讲这么感性的话。」
父亲看了看时钟。
「这样吧,等我把家里一些事情整理好,再看看哪天方便上去。」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他笑着补上一句。
「不过先说好,我是去看孙女,不是去给你们添麻烦的。真要住上几天,我还能帮忙煮饭。」
「那瑟婷一定很欢迎。」
「你小子就是想吃现成的。」
我们父子俩同时笑了起来。
「对了,先别跟彤彤说。」父亲忽然叮咛。
「为什么?」
「时间都还没确定,现在告诉她,她肯定天天追着你问。」
「也是。」
「等确定了,再给她一个惊喜。」
「好,就这么说定。」
挂断视讯后,我靠在驾驶座上,望着手机萤幕,心里久久没有平静。
父亲今天并没有答应搬来澄安市。
但他主动问起家里的健身房,也开始想像陪伴彤彤的生活。
这和以往只说自己住得很好的态度,已经有些不同。
我拿起手机,传讯息给瑟婷。
「刚跟爸视讯,他好像开始考虑上来住几天了。」
没多久,她便回复:
「真的吗?那很好啊!彤彤一定很开心。」
接着又传来一句。
「一楼房间本来就准备好了,等爸确定时间,我们再一起整理。」
我看着讯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好,先别告诉彤彤,爸想给她惊喜。」
收起手机后,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停车格,朝曜盛科技集团的方向前进。
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车内。
我忽然想像,或许不久之后,家里的餐桌旁就会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早晨有人陪彤彤吃早餐,下午有人在三楼健身房运动,晚餐时还能吃到父亲拿手的红烧肉。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那样的日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
那天抵达公司后,我很快便投入忙碌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