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的女孩

雨刚停不久,石板路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灰白的天空。空气里有潮气,也有面包店熄火后残留的麦香,混杂着巷子深处飘来的湿土与腐败气味。屋檐还在滴水,水珠砸在石板上,声音细碎而规律。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远处传来马车驶过的闷响,很快又安静下来。

伊格尼斯站在巷口,本来只是出来透气。家族的马车停在更远的地方,车夫没有催他,他也一时不想回去。巷子里有几个流浪的孩子,有的蹲在刚熄灯的面包店门口翻找残渣,有的互相推挤,抢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外套。他们的声音又尖又乱,脚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衣服几乎都是湿透的,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手腕与脚踝。有人打了个喷嚏,随即又被另一人推开。

他转头时,看见了她。

女孩坐在墙根下,离那些孩子有一段距离。墙面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层,青苔在缝隙里显得更深。她却没有靠得太死,只是背脊挺直地坐着。黑色的长发微微卷着,有些乱,却没有完全散开,发尾沾了水,轻轻贴在锁骨附近。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靠近店门口找东西吃。她只是坐着,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想什幺,又像是什幺都没想。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她没有去擦。

那些孩子偶尔会看她一眼,却没有人靠近。她也不看他们。伊格尼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奇怪。巷子里的孩子通常会聚在一起,或是互相争抢,她却像是被刻意放在这个位置,自己也不打算融入。

他走过去。

脚步声在湿石板上很清楚。她擡起头。

眼睛很黑,很干净,看人的时候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只是看着。她的衣服是破的,但不至于太脏;手很干净,指甲也没有像长期在街头翻找的孩子那样磨坏。她坐在那里,却不像是属于这里的人。雨后的巷子又冷又乱,她却像是被谁暂时放在这个位置,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离开。伊格尼斯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点好奇因此更明确了些——不是同情,只是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这种”不该”让他多看了几眼。

“你从哪里来的?”他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风从巷口吹进来,带起她微卷的发丝,她没有去拨。她的眼神平静,像是听懂了,却不知道该怎幺响应。

伊格尼斯蹲下来,与她平视。近看更明显——她的坐姿太直,眼神太静,跟巷子里其他孩子完全不一样。那些孩子会抢、会叫、会躲,声音里带着长期挨饿的急促;她却只是坐着,像是突然被放在这个地方,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心里想,如果她真的在街头待过一段时间,不该是这个样子。她的安静不像是习惯,更像是还没有学会怎幺在这里生存。

“你叫什幺名字?”

她像是思考了很久,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翎。”

伊格尼斯看了她一会儿。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流浪的孩子。但这个不一样。

她不像是被丢弃太久的人,也不像是习惯了街头的人。

她坐在墙根下,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算计,也没有求救,只是平静地看着。这种平静让他产生了一点兴趣——他想知道,她为什幺会坐在这里。他甚至想,如果把她留在这里,过不了几天,她大概会跟其他孩子一样,或者更糟。

他站起身,向她说道:“站起来。”

翎看着他,没有动。巷子里其他孩子的声音远了些,像是刻意避开这一带。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停住。

伊格尼斯又说了一次,语气没有变重,只是平静:“站起来。跟我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身高只到他的肩膀。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胸前,微微卷曲的发尾沾了一点水,贴在衣服上。她站直的时候,背脊依然挺着,没有因为被叫起来而显得慌张。伊格尼斯看着她,心里那点兴趣没有消退——她连站起来的方式,都不像是街头的孩子。

他没有牵她的手。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巷口走。他心里仍在想,她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这很有趣。

马车还在原来的地方。车夫看见他带了一个孩子回来,没有多问,只是掀开了车帘。伊格尼斯让女孩先上车,自己坐在对面。车厢里有皮革与干草的味道,比巷子里干净许多。

翎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雨后的街道很空,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洼,声音闷闷的。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哭。伊格尼斯看着她微卷的黑发,心里那点因”她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而起的兴趣,仍没有散去。他还没有决定要怎幺处理。只是觉得,把她留在巷子里不太对。至少,先找个地方让她待着。

马车经过城中一条较为安静的街道时,他开口:“先去育幼院。”

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窗外的光线从她侧脸掠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伊格尼斯看着她,心里想,她连被带走都不问原因。这种安静,让他更确定她与那些孩子不同。

他靠在车壁上,继续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这一切不重要。

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水洼,发出轻微的声响。翎终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只剩车轮声与偶尔滴落的水声。

他只是看着她,直到马车在育幼院门口停下。院门是木制的,被雨水浸透后颜色深了一层,门上的铜环静静挂着。门内隐约有孩子的声音,却不像巷子里那样尖锐。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向那扇门,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仍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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