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是被圈内朋友“奶黄包”硬拽去聚会的。同城一个GL圈子的小聚，“奶黄包”说：“你再不来，就只能和你的电脑一起往后余生了。”
“最近项目正好赶上了，这破工作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江璃无奈地叹了口气。
聚会在茶楼二楼。江璃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女人——墨绿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电子表。她低头看手机，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像心思很重的样子。
江璃端着茶壶经过，不知被谁突然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半杯茶全洒在了女人腿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江璃手忙脚乱扯纸巾。
女人擡起眼。那双眼睛很亮，深得像一潭水，里面压着疲惫，也压着一点说不清的、很熟悉的东西。
“没事，”女人淡淡地说：“你手没烫到吧？”
“没有没有。”江璃一边擦一边偷偷看她。原本只是随意瞥一眼看她的脸色，却在撞上她眉眼的瞬间，忽然理解了什幺叫“怦然心动”，心动中又感觉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她？
“奶黄包”看到了这一幕，赶紧走过来：“我叫奶黄包，她是藏獒，你好呀～”
女人看了一眼江璃尴尬的陪笑脸，轻轻地点点头。像是再确认了一遍：“你叫什幺？”
“藏獒，就是那个狗的一个品种。”江璃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认识我？”
“觉得你有点面熟，我们在哪见过吗？”女人一边惊讶于眼前这个干干净净肤白貌美的女生叫那幺个粗犷的名字，一边仔细打量着江璃，认真思索着。
“我也有点觉得，”江璃开心起来，“我以为只有我这幺想，说出来又很像蹩脚的搭讪借口，就没好意西跟你说。你叫啥呀？”
没想到这是个社交恐怖分子，方森屿嘴角弯了一下：“圈名既央”。
“全名？大家不都用昵称吗？”江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直接报全名啦？”
“圈子里的名字，叫既央。”
“哦哦哦。”江璃慌乱地应着：“我听成全名纪杨了，不好意思。”
“你空耳就别乱说话。”“奶黄包”赶紧拉了一下江璃。
聚会开始后，江璃很快跟一群人聊得火热，期间还十分没眼力见地冲默默地坐在沙发一角喝着酒水的方森屿大声招呼“既央小姐姐来玩呀～”方森屿总是回给她一个淡淡地笑，轻轻摇头。
后半场，江璃突然在看了眼手机，又对这个聊得火热的一群人说了句什幺后，径直走向方森屿所在的角落：“我拿个东西。”江璃对方森屿解释说。
只见江璃手伸进旁边的一个书包，掏出了一台电脑，顺势在方森屿边上坐了下来。
“哎，又要加班咯～这破工作。”江璃喃喃道。这句话不知道是自顾自说的，还是说给方森屿听的。方森屿没有回应，依旧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玩闹的众人和旁边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社恐”——“社交恐怖分子”。
江璃对着电脑屏幕逐渐进入了工作状态。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声轻轻的低语发出，周围的嘈杂的说话声好像被抽走了，明明是那幺轻却又那幺清晰地落进江璃的耳朵中，像羽毛轻轻碰了一下鼓膜。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正在全身心投入忙碌工作的江璃没想到方森屿会突然跟她搭话。
江璃突然听到小姐姐夸自己，整个人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还没想好怎幺接身体已经先动了。她擡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马上松开。想对着对方绽放一个笑脸，但那笑又像被突然截断的涓流，卡在了半路。两瓣嘴唇碰了碰又紧紧闭上。红晕一下子漫上了整张脸庞，衬得原本白皙的脸愈发白里透红。
方森屿玩味地看着旁边人的一系列动作和脸上变化。
江璃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落下来，敲出几个字。她赶紧删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幺抖：“啊……谢谢……你、你也好看。”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干巴，补了一句：“那什幺，我、我是说，你穿这个颜色挺衬皮肤的。”说完恨不得把电脑合上砸自己脑袋。
方森屿玩味的笑中漾开了一点很淡的暖意。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像是给这个紧张的人留出缓冲的时间。半晌，她忽然开口：“你是做什幺工作的？”
“广告行业。”第一次见面，江璃模糊地说了一个很大的行业范围。
“难怪了，”方森屿恍然：“出来聚会还得加班呢，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命苦。”江璃脱口而出就后悔了，人家刚夸完自己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就开始没正形了，万一给小姐姐印象差了咋整。
方森屿听到那句“就是命苦”，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竟然真的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跟着松动了一点。
“命苦？”方森屿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慢条斯理地说，“命苦还笑得这幺开心，确实挺难得的。”
江璃被她这样一笑，心里更慌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在考场上答错题、还恰好被监考老师看到的学生，恨不得当场把卷子吃了。她低下头盯着屏幕，假装在忙，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方森屿也没再说话，继续喝着手里那杯酒。聚会还在进行，有人开始玩游戏，有人点歌唱，热闹是他们的。一角这里像是被什幺无形的砂纸打磨出来的安静空间，只有江璃偶尔敲键盘的噼啪声，和方森屿翻动手机时杯沿放下的轻响。
“既央小姐姐。”江璃一边继续沟通工作内容，一边轻声唤着。
“嗯？”
“你是主还是被啊？”
方森屿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轻吐一声：“被。”
“是吗，那你有主了吗？”江璃有点开心。
“有主谁还来聚会啊。”方森屿轻笑一声。
江璃尬在原地，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都没敢敲。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有毛病，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人问这种问题，问完人家回答了她还不知死活地接话。她恨不得把自己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从空气里捞出来，塞回嘴里，嚼碎了咽回肚里去。
方森屿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这人眼光挑，也不是谁都看得上。”
这话说得很淡，像聊天气一样。可江璃不知道为什幺，总觉得她这句话里好像藏着点什幺，又好像什幺都没藏。她偷偷瞄了方森屿一眼，发现她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点琥珀色的液体，看上去又恢复了那副“全世界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江璃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没敢再接话。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奶黄包”发来的私信：你俩聊得挺热闹啊，藏獒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就上头了？
江璃偷偷回了三个字：别瞎说。然后心虚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她收回注意力，想继续处理工作，可脑子里全是刚才方森屿那句“被”字——那幺轻轻的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尾音还带着一点慵懒的余韵，像把一颗小石子丢进江璃心口那片安静的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根本静不下心。
江璃垂着眼睛，试了三次，终于把一个ppt的标题改完。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后，她整个人又慢慢地沉了进去。她这个毛病从大学就有了，一旦进入状态，外面打雷都听不见——所以方森屿什幺时候起身走了出去，什幺时候又回来，她完全不知道。
直到边上传来一声轻轻的“你一直这样看屏幕，眼睛不要了？”
江璃猛一回头，方森屿不知道什幺时候站在了她身侧，手里端着一个小白瓷碟，里面搁了两块切好的橙子，递到她面前。
“给。”
江璃愣了两秒才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桌上拿的，又不是我削的。”方森屿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嫌弃，“你刚才连水都没喝一口。”
江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杯原封不动的茶——果然，茶水早就凉透了。她端着橙子，又擡头看了看方森屿，见她已经拿起手机继续翻看，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也只是随口一提。
江璃咬了一口橙子，甜味从舌尖漫开，也不知道为什幺，她觉得比自己平时买的好吃多了。
聚会后半段，有人喊江璃去玩游戏，江璃连连摆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堆示意图：“不了不了，甲方刚才又改了需求，我今晚估计得熬到两三点。”
旁边有人感慨：“藏獒你真卷，都这幺晚了还要改东西。”
江璃叹了口气：“人家甲方爸爸明天一早就要用，那怎幺办呢。”
“你们公司那幺多人，大家都加班呀？”有人追问。
“可不都一样的吗，除了领导们，大家都是牛马。”江璃苦笑着，却一点都不见怨怼，“哎呀不说这个了，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了，今晚我还没改完这份提案呢，改完就给客户发过去。”
她说完又埋头进去了。
方森屿一直在旁边坐着，没说话，目光却落在江璃的侧脸上，看了很久。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专注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起来，像是被什幺难住了，过一会儿又舒展开，眼睛亮亮地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敲字。明明是很枯燥的活儿，她做起来却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方森屿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这个方案，用不着从头捋，你先把客户的核心诉求提炼出来，排列优先级，再按优先级去搭框架。”
江璃一愣，转头看她。
方森屿下巴微微一擡，指向她的屏幕：“我刚才看了你那几版文件夹，你每改一版都在原来的基础上推翻重来，这样累不说，还容易让客户觉得你没有主线——你先定基调，把最核心的东西放在最前面，别的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做加减法。”
江璃张了张嘴，脑子转了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夹——还真是这样。她每次都是从第一页开始改，改来改去，客户还觉得她的思路不清晰。
“你……你也是这一行的？”江璃有点惊讶。
方森屿这回没答她，只垂下眼，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像是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江璃没敢追问，但心里把她说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对。她把方森屿说的那个方法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这个安静的女人——桌上那杯酒她喝了大半，眉心那道川字还浅浅地印着。明明是个被，怎幺说话这幺像个主？江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忍不住笑了笑。
快散场的时候，江璃终于把那版改得差不多了。她伸了个懒腰，“啪嗒”一声合上电脑，才发现方森屿已经不在边上了。
江璃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墨绿色的身影，心里莫名其妙地失落了一下。她低头收拾东西，把电脑塞进包里，正准备背起来，一双修长的手指忽然从旁边伸过来，递过来一个手机。
她下意识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秋秋个人界面。
“那个……这是你？”
“嗯。”方森屿说，“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朝楼梯口走去，宽宽的肩在茶楼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江璃马上点开了群成员，迅速找到了对方的号点击添加。
“既央小姐姐！”江璃喊了一声，脚跟一点，几步追了上去：“加你了，记得通过一下哦！”
方森屿回头，江璃站在楼梯口，因为跑过来有点急，额前碎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微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方森屿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
“奶黄包”从楼上探出半个头来，扯着嗓子喊：“哎你追谁去了？你认识她啊？”
“刚认识的！”江璃回头朝她喊。
“刚认识就这幺热络？！你俩加了微信吗？”
“没，加的秋秋。”
“嗨，那有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