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研究院教学塔钟楼的午间钟敲响，今天上午的教学和工作算是结束了。索菲亚放下羽毛笔，把上午整理好的书册和登记簿分门别类地放到不同的盒子里。
一会儿有专门的人来收走。
等着交班的这几分钟里，又有几个学生来问她古籍资料的信息，她连索引录都不用翻，直接就报出了相关书籍所在的楼层和书架，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淡定地喝下杯底的最后一口红茶。
「对不起！苏菲姐！我来迟了！中途导师叫我帮忙送个东西，耽搁了一下！实在是抱歉！」
来接班的露西终于到了。她怀里还抱着一摞书，看起来是一路跑过来的，说话时气喘吁吁。
索菲亚反正也没啥事，帮她接过手里的书：「没事，也没迟到几分钟。」
露西来自大陆东南方的海洋之国——汨罗帝国，出身于一个传统魔法世家。她母亲是六阶魔法师，本身就是暮山学院的魔导师，不过出于多方面考虑，还是让女儿舍近求远，来极昼学院求学。
她三年前考到这里进修，跟随龙学院的李大师学习，目前是四阶魔法师。和索菲亚这种全职上班的「普通」魔法师不一样，她是在图书馆勤工俭学，靠兼职挣取学院积分的。
说实话，露西一路走到现在并不容易，她能被李大师选中也全靠她自己竭尽全力，卷生卷死。
要知道，尽管整个极昼学院人才济济，但能在二十岁前就成为四阶魔法师的，这一届数下来也不会超过十个，她就是其中之一。
她五岁入学暮山学院启蒙班，学院两年考一次试，通过则升一级。
她七岁通过考试上一年级，九岁再次通过考试上二年级，十一岁又通过考试上三年级，十三岁通过毕业考试，成为见习魔法师。
成为见习魔法师之后，每年可以参加一次升阶考试。
她从见习魔法师成为正式魔法师，然后是一阶魔法师，二阶魔法师，三阶魔法师，最后终于成为四阶魔法师。
只有成为四阶魔法师，才有资格报考极昼学院的研究院。
这一路她过五关斩六将，披荆斩棘，终于在万里挑一的选拔中被录取了。
她志得意满地敲开梦寐以求的学院的大门，走进中央图书馆，发现自己以为盛满智慧的脑袋，原来只是一只空碗。
第一个吊打她的，就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每天淡定喝茶的大姐。
如果顺利的话，她未来能成为更高阶的魔法师，可以说是未来可期。
但这样一个未来可期的魔法师，却对苏菲这个「普通」上班族十分尊敬。
她从来没见过谁能够把整个图书馆的名录直接装进脑子里。
这个女人实在是恐怖。
不管她真实实力如何，就这一点就非常恐怖。
在她离开家国、远赴迦漠帝国求学前，母亲就曾再三告诫过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像极昼学院这种地方，卧虎藏龙，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
她一直牢牢记得母亲说过的这句话。
诚然，她的导师很厉害，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同事或许完全不亚于她的导师，甚至可能还更加厉害。
她导，李大师，龙魔法学界的泰斗级大佬，也做不到像苏菲这样对龙魔法古籍如数家珍。
离开前，索菲亚习惯性地瞟了一眼露西刚抱来的那摞资料，目光在其中一本上停了停。
「我记得你的课题是研究龙息中光元素的阴相转化？」
「对啊，怎么了？苏菲姐？」
「你这个资料可能有点问题。」索菲亚指了指摞在中间、贴着蓝色标签的第三册，「这本里面的数据，最近被查出是伪造的。」
「！！！」
这对露西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天知道她要是直接把这册资料里的数据引用进自己的论文，到时候李大师会把她骂成什么样！
「完了，我都抄进草稿里了！」露西赶紧把那册资料抽出来，「苏菲姐，是哪篇研究查出来的？我得赶紧看看，不然我导能把我骂死！」
不过，也许你老师也不知道……
索菲亚心中腹诽。
她可不是编排李大师，主要是查出数据造假的那篇复核研究刚发表，且比较冷门，还是幽冥魔法相关的。李大师主研龙魔法，不知道也很正常。
「在最新一期《光明阴形态研究通讯》里，第三篇。」索菲亚说，「刊物还没编进索引，放在后面待登记的灰盒子里。」
露西立刻扭头看向那排盒子。
「左边第二个。你把上面那本拿开，底下就是。」
她照着翻了两下，果然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露西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录，找到那篇复核研究。前面几页还好，翻到中间，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索菲亚刚把杯子收进柜子，就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
「完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露西一手抓着刊物，一手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摊在桌上，来回对照。
「这个数我用了。」
翻一页。
「这个也用了。」
再翻一页。
「这个我还画了图。」
她不翻了。
索菲亚看着她。
露西也看着索菲亚。
「苏菲姐。」
「嗯？」
「我昨晚画到三点。」
索菲亚沉默了一下：「……画得挺整齐的。」
露西缓缓低下头。
她那张图确实画得很整齐，横线竖线都用尺子比过，不同阶段的变化还专门换了三种颜色的墨水。
现在看起来就像给一堆假数据办了场很隆重的葬礼。
「也不一定全废了。」索菲亚把笔记往自己这边转了转，「你自己做的观测记录呢？」
露西赶紧往前翻。
「这里。」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温度和龙息样本的编号，中间夹着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有两行数据被圈了起来，旁边打着一个很大的问号。
索菲亚的手指停在那个问号上。
「你已经发现对不上了？」
「发现了，但是就这一组一直不对。我重新测了三遍，都一样。」露西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准备下午再去借一次仪器……」
「为什么？」
「我怕前三次操作有问题。」
索菲亚擡眼看了看她：「三次都错得一模一样？」
露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先看看这篇复核研究用的什么方法，再检查自己的记录。」索菲亚把刊物推回去，「原始记录留好，别急着改。」
她又陪露西把笔记和复核研究翻来覆去地对照了几遍，帮她标出了几处需要重新核查的地方。
露西低头看着自己圈起来的那两行数字，忽然坐直了些。
「所以，也可能是我测得没错？」
「有这个可能。」
「那我这部分还能用？」
「你得自己确认。」
索菲亚说完，拿起了自己的包。
露西一把按住笔记，仰起头：「苏菲姐，你能不能再帮我看一下后面这个？就一点点！」
索菲亚看向墙上的钟。
露西跟着看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了……！
「……下午也行。」
「下午我不在。」
「明天？」
「明天你先把这篇看完。」
「好！」
露西立刻把刊物摊到最显眼的位置，顺手将那册贴着蓝色标签的资料推远了些。
想了想，她又拿回来。
她撕下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封皮正中。
数据有误，慎用！！！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索菲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苏菲姐！」
又怎么了。
她停下脚步。
露西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个纸袋，绕过桌子塞进她手里。
「我妈寄来的，海盐酥饼。你拿着吃。」
其实露西很想鼓起勇气请对方吃顿饭，但总觉得对方有些疏离，邀请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只好拿出母亲千里迢迢寄来的美食招待了。
纸袋还没拆封，隔着袋子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黄油香气。
「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还有。」露西认真道，「而且你刚刚救了我至少半个月。」
索菲亚掂了掂纸袋。
半个月，换六块饼。
这学生算账也挺厉害。
不过她确实有点饿了。
「谢了。」
「不不不！应该我谢你！」
索菲亚摆摆手，拎着饼走了。
身后很快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她拆开纸袋，拿了一块出来。酥饼烤得薄，边缘泛着焦黄，咬下去掉了一手碎屑。
味道还不错。
晚上拿到梦里给乖宝希尔达吃。
索菲亚把袋口折好，收进包里。
正值午间，图书馆门口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进出。
几个人抱著书聚在台阶旁，凑着脑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再过一个月，就是极昼学院的九百周年校庆。
学院准备大办特办，相关通知早就发到了各个部门，索菲亚作为员工，自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这几天，学生们聊起校庆的话也越来越多。
「你看见刚贴出来的公告了吗？」
「看见了，真的是他！」
「谁啊？」
「莱昂纳斯冕下！！！九圣之首会亲临这次九百周年校庆！！！」
索菲亚的脚步顿住了。
「赞美太阳神……」
一个学生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太阳纹章，声音都在发颤。
她紧紧抓住同伴的手，反复确认：「你没看错吧？真的是圣者大人？」
「名字就写在公告上，不信我们现在就去看！」
旁边几个正准备进图书馆的学生也停了下来。
「会有赐福吗？」
「我们能进会场吗？要是能得到圣者大人的赐福……」
说话的人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几个人争着追问，又有人转身往公告栏跑。
那个名字被她们反复提起，每一次都带着近乎虔诚的欣喜。
索菲亚听着，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了。
没人告诉她，莱昂纳斯也要来。
来这里。
她每天上班、看书、喝茶的地方。
一阵恶心从胃里泛上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入掌心。
几段记忆毫无预兆地闪过，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副无论做什么都理所当然的神情。
她咬紧了后槽牙。
每天晚上在梦里见他还不够，白天也要来。
——真是阴魂不散。
「我得给家里写信。」旁边一个学生喃喃道，「我祖母一辈子都想亲眼见一次圣者……」
「到时候肯定会来很多人，想站得近一点，恐怕得天不亮就过去等。」
索菲亚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句话，却又停了一下。
莱昂纳斯会亲自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了另一番滋味。
她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想到他会走进学院，她仍然觉得不舒服。
可与此同时，一些原本只能想想的事情，似乎也有了付诸行动的可能。
一个月。
她还有一个月。
索菲亚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从上面抹过去，目光却已经转向那群学生。
「公告上写了他会待几天吗？」
几个学生齐齐看向她。
「不知道！我们正准备过去看呢！」
「那一起吧。」
索菲亚拉好包带，跟着她们往公告栏走。
听着身旁兴奋得几乎发颤的议论，她胸口那股绷紧的劲始终没有散。
恶心，戒备，还有一点让她自己都无法忽略的兴奋，混在一起，催着她把脚步迈得更快。
公告栏前果然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人挤到前面，看清公告上的名字，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后面的人急得踮起脚，还有人索性请前面的同学把公告念出来。
索菲亚站在人群侧面，将那张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可是九百周年校庆，到时候人肯定比现在还多！」
「只希望我能站得近一点……」
人多好啊。
最好人人都能看见。
旁边的学生见她看得认真，忍不住问：「您也很期待吧？」
「当然。」
索菲亚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这么难得的机会。」
学生连连点头，转过去继续和同伴商量当天要提前多久来占位置。
索菲亚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名字上。
既然这些人这么想膜拜太阳之狮，那她就让她们好好膜拜一下。
她忽然想起某个东方智者说过的一句话。
来而不往非礼也。
承蒙这位圣者大人多年前长达四十九年的「关照」，她总得找个机会，好好回敬一下。
她把日期牢牢记在心里。
狗贼。
你等着吧。
